2023年秋天的一个凌晨,周景熙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他摸到手机时,屏幕上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但“李觉”两个字一跳出来,他就彻底清醒了。李觉从来不在这时候打电话。他摁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不是李觉的声音,是他老婆的,带著哭腔,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景熙,李觉他……咳血了。”

周景熙骑电动车赶到镇卫生院时,天还没亮。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惨惨的,照得墙壁发青,空气里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李觉躺在急诊室的床上,嘴角还沾著没擦乾净的血跡。

“多大事?就是嗓子破了,咳了几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锅。周景熙没接他的话,转头去问医生。医生把他拉到办公室,关上门,ct片子夹在灯箱上,白晃晃的光透过来,照著肺上一团模糊的阴影。“右肺上叶,直径两公分左右。从形態上看,不像是好东西。建议儘快去省城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从卫生院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李觉坐在电动车后座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风吹得他的头髮东倒西歪。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电动车在水泥路上顛簸,发出嗡嗡的声响。李觉忽然在后面问了一句:“景熙,医生跟你说什么了?”周景熙说:“没什么大事,让你去省城再查一下。”李觉没再问。

省城医院的检查做了一整天。抽血、ct、增强ct、气管镜,一项一项地做。气管镜最难受,一根管子从鼻子插进去,一直伸到肺里,李觉被呛得眼泪直流,但他一声没吭。周景熙站在检查室外面等著,走廊的椅子冰凉,墙上的掛钟转了一圈又一圈。他想起李觉十几岁时在松林里割松脂的样子,瘦得像根竹竿,却比谁都能扛。他扛过父亲的死、母亲的改嫁、叔叔的白眼、婶子的刁难,扛过养鸭的失败、割松脂的寂寞、开杂货铺的亏损、养鱼的艰难,扛过所有压在他身上的东西。可他扛了这么多年,肺扛不住了。

结果出来那天是周三。主治医生把周景熙叫到办公室,门关得很紧。“早期肺癌,幸运的是发现得早。建议儘快手术,切除右肺上叶,愈后应该不错。”周景熙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没有马上回病房。他靠著墙站了一会儿,把那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早期、肺癌、切除、愈后不错。嚼到最后,嘴里全是苦味。

推开病房的门时,李觉正靠在床上看手机,问他怎么样,周景熙说:“医生说要做个手术,把肺上那个结节切掉。小手术,几天就好了。”李觉把手机放下,看著他,那目光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景熙,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癌?”

走廊里有人在哭,不知道是哪一床的家属,哭声被门板闷著,闷成一阵嗡嗡的低鸣。周景熙又把那些字嚼了一遍,嚼烂了,咽下去。“是早期。切了就没事了。”

李觉没有沉默很久。“那就切吧。”

手术安排在周五。前一天晚上,周景熙留在医院陪床。病房里的灯关了,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周景熙靠在陪护椅上,摺叠床太短,腿伸不直,腰窝空著,硌得生疼。黑暗中李觉忽然说话了:“景熙,你还记得我爸吗?”周景熙应了一声记得。“我爸就是在医院走的。那时候我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他的声音停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这些年我老想他。想他教我绑稻草的样子。他的手很巧,绑的稻草人比村里谁都像样,远远看去,分不出是人还是草。”

他顿了顿,又说:“景熙,你说我这次进去了,还能出来吗?”

周景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被堵住了。黑暗中他伸出手,拍了拍李觉的被子。“你肯定能出来。”

李觉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久到周景熙以为他睡著了,黑暗中又传来他的声音:“景熙,咱们这些人,从穿开襠裤就在一起玩。几十年了,什么事都一起扛。这次的事,你別跟我老婆说太多,她胆小。”周景熙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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