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李觉的病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周景熙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等著,看著“手术中”那三个字从红色变成绿色,又从绿色变成红色,反反覆覆地闪。走廊里的人来来去去,有医生推著病人进去,有家属扶著病人出来。一个女人蹲在角落里哭,哭得很克制,几乎听不见声音。一个男人提著保温桶来回踱步,皮鞋敲在地砖上,篤篤篤,从头到尾没停过。
李觉的儿子李志鹏从广东赶回来,一进医院就红了眼眶,站在手术室门口,攥著拳头,指甲都快掐进肉里。周景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爸没事的。早期发现的早。”他没说那个“癌”字,志鹏也没问。
门开了。李觉被推出来,脸色苍白,闭著眼睛,鼻子里插著氧气管,手背上扎著留置针。麻药还没过,他睡得很沉,不知道手术室外面有两个人在等他。志鹏跑过去喊了一声“爸”,声音抖得厉害。护士说没事的,麻醉还没醒,送回病房好好休息。
术后那几天,周景熙一直在医院。李觉麻药刚醒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景熙,帮我看著点,別让他们把我肺切多了。”周景熙愣了一下,李觉已经又睡著了。后来跟他说起这句话,他笑了,说完全不记得了。那几天他疼得厉害,镇痛泵不管用,一咳嗽就撕心裂肺,但他忍著不叫。实在忍不住了就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哼几声。周景熙帮李觉擦身、餵饭、扶他上厕所。身上没什么肉,骨头硌手,擦背的时候肩胛骨支棱著,像两座矮山。李觉不好意思让他擦,说我自己来。周景熙说你就躺著吧,逞什么能。李觉没再说话。
周日乐来了一次。他拎著一个果篮,进了病房第一句话就是:“没事,我有个同事十年前做的手术,现在还活蹦乱跳的。跑步比我还快。”李觉挤出一个笑容。
蒋立情来了一次。他没进病房,站在走廊里,隔著玻璃窗看了一眼。“李觉瘦了。”他说。
周海来了一次。他没说別的,只说了一句:“缺钱就说。”李觉说了两个字:“不缺。”
第七天一早,李觉拔了引流管。医生过来查房,看了看伤口,说恢復得不错,明天可以出院。志鹏去办出院手续,周景熙帮李觉收拾东西,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保温杯、两盒没吃完的药,装在一个塑胶袋里,系好口放在床头。
李觉自己穿好外套,坐在床沿上没动。“景熙,谢谢你。”
周景熙愣了一下。“谢啥?”
李觉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住院楼的窗户正对著一个十字路口,红绿灯不停地变换,车流和人流涌来涌去。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才转过身来说了一句:“还能活著看到这些东西,挺好。”
那天傍晚,周景熙把李觉送回石桥村。李觉的楼房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白色的瓷砖泛著暖光。李觉站在村口的大樟树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是深呼吸,是试探,是確认。然后他笑了,说了一句:“回来了。”
周景熙回到家,把那本床头放了一周的笔记本翻开。他写道:“李觉查出早期肺癌,手术切了右肺上叶。我在医院陪了他七天。他瘦了,脸色也不好,但精神不错。他儿子从广东赶回来,眼眶红了一整天。周日乐、蒋立情、周海都去看过他。该来的都来了。医生说恢復得很好,以后定期复查就行。回来那天,他在大樟树下站了很久,吸了一口气说,回来了。这辈子,他扛过太多东西。这一回,他也扛得住。石桥村的人,骨头都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