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只有老都管的哭声,和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杨志皱眉,问道:“你这么確定?我们这可是五百人,他就这么让咱们去送死?”

老都管抹了把眼泪,摇头嘆气。

“都监,您想啊。曾头市勾结金人这事,您报上去了。梁相公知道了,他该怎么办?”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上报朝廷?那是他失察。曾头市在他眼皮子底下这么多年,他都没发现,朝廷追究下来,他轻则罢官,重则流放。蔡太师也保不住他。”

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不上报,就当不知道?万一哪天曾头市真反了,金人打过来了,他照样是死罪。”

老都管收回手指,看著杨志。

“所以,他得找个法子,把这事『解决』了。但不能是他自己解决的,得是別人『擅自』去解决的。打贏了,他可以说『末將不听號令,擅自出兵,虽胜犹罚』。打输了,他可以说『末將贪功,妄动干戈,与本官无涉』。”

张成听得后背发凉:“所以……咱们就是那个『別人』?”

老都管苦笑:“不是咱们,还能有谁?都监您是戴罪之身,打了胜仗,功劳是相公的。打了败仗,罪过是您的。横竖他都不亏。唯一亏的,是咱们的命。”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

杨志坐在椅子上,低著头,盯著地面。

“那……咱们不打,行不行?”张成的声音有些发涩。

老都管摇头:“不打?咱们知道的太多了,回去也是个死。”

“那咱们逃呢?”

杨志看了他一眼,低下头。

“你的家人呢?”

张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们的家人都在大名府,”杨志的声音很低,“五百兵士,大半都是大名府人。咱们逃了,他们怎么办?梁中书拿不到你我,还拿不到他们的爹娘老婆?”

张成的脸白得像纸。

老都管又开始抹眼泪。

帐篷里又安静了。

过了许久,杨志抬起头,看向老都管。

“都管,你跟著梁中书年头最长,见识也多。你给拿个主意。”

老都管愣了一下,抹了把脸,想了很久。

烛火跳了几下,把他的影子晃在帐篷壁上,忽大忽小。

忽然,老都管抬起头。

“都监,老朽倒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

杨志往前探了探身子:“说。”

老都管压低声音:“这件事,如果光咱们这几个人知道,那梁相公想怎么拿捏咱们都行。可要是……搞得天下皆知呢?”

张成的眼睛亮了一下。

杨志也眯起了眼。

“接著说。”

老都管道:“都监您想。曾头市勾结金人,这是泼天的大事。咱们要是把风声放出去,让济州府的士绅都知道,让过往的客商都知道,甚至让山东河北的江湖人都知道。到时候,梁相公想捂盖子也捂不住了。朝廷那边,他总得有个交代。”

张成一拍大腿:“对啊!到时候就不是咱们想打,是朝廷得打!梁中书再想把咱们当替罪羊,也得掂量掂量!”

杨志站起身,在帐篷里走了两步。

“对!弄的天下皆知,他不打也得打。”

老都管想了想:“都监,您不妨再写一封告急文书,不必经过梁相公,直接送去东京。就说曾头市勾结金人,囤积兵马,意图谋反,请求朝廷派兵剿灭。这文书一旦到了枢密院,事情就捂不住了。”

张成迟疑道:“可咱们绕过梁相公往上递摺子,这是大不敬……”

杨志看了他一眼。

“大不敬,比掉脑袋强。”

张成不说话了。

杨志走回桌边,拿起笔,开始写。

不是告急文书。

是一封密报,写给枢密院的。

信中详细列了曾头市的兵力、粮草、土墙、箭楼,以及曾弄的女真出身、与北地的往来。末了加了一句:“末將兵寡,不敢轻动。恳请朝廷速派大军,防患於未然。”

他写完,折好,塞进另一个信封。

“张成。”

“末將在。”

“你亲自跑一趟,把这封信送去东京。走小路,躲著官道。不要经过大名府。”

张成接过信,揣进怀里,抱拳道:“末將省得。”

他转身要走,杨志又叫住他。

“等等。”

张成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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