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机得吊出来拆洗。缸套进水了,活塞和缸壁之间肯定锈了。不拆开清洗,一发动就拉缸。”

他直起腰,看向江海平。

“齿轮箱二轴断了,得换。我看了,杭州前进的齿轮箱,二轴的件厂里有。旧的能用,我去找。”

“舵叶拆下来校。撞歪了,不校的话右舵会更重。”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一条沉船的毛病从头到脚数了一遍。

蹲在礁石上看热闹的渔民们安静了下来。

他们听懂了。这两个老头是真的懂船。

邱长海站起来,对阿海说:“去把气割推过来。先割那块撞烂的板。”

阿海应了一声,跑进石头屋。不一会儿,推著一套气割设备出来。氧气瓶和乙炔瓶都是江海平从镇上租的,按天算钱。

邱长海戴上墨镜,点燃割炬。蓝色的火焰从割嘴喷出来,带著尖啸声。他把火焰对准船壳上的白圈,钢板很快烧红,熔化,铁水滴落下来,在礁石上溅起细小的火花。

割下来的钢板掉在礁石上,当的一声。

第一条船,开始修了。

修船的日子过得很快。

江海平每天早上到修船点,晚上回去。有时候太晚了就睡在石头屋里,和老方、邱长海挤一张铁架床。

老方睡觉打呼嚕。邱长海睡觉磨牙。江海平夹在两个老头中间,睁著眼听呼嚕和磨牙声此起彼伏,像听一场奇怪的合奏。

白天干活的时候,两个老头经常拌嘴。

老方说邱长海割钢板的手法不对,浪费氧气。

邱长海说老方拆主机的时候螺丝分类没分清楚,回头装的时候肯定装错。

吵完了,各自扭头干活。过一会儿,老方递根烟过去,邱长海接过来点上,就算和好了。

江海平在旁边看著,学会了很多东西。

学会怎么看钢板的好坏。

好钢板敲上去声音脆,坏钢板声音闷。

学会怎么调桐油灰。

桐油和石灰的比例要看天气,天热桐油少放,天凉多放。

学会怎么判断一条船的主机有没有暗病。

看排气管的顏色,冒蓝烟是烧机油,冒黑烟是燃烧不充分,冒白烟是缸套进水。

这些,在学校的课堂上永远学不到。

林秀娥每天都来。

她带饭来。

有时候是地瓜粥,有时候是杂鱼贴饼子,有时候是海菜包子。

包子皮是地瓜面掺白面擀的,馅是海菜和虾皮,咬一口,咸鲜滚烫。

三个人蹲在院墙口子的礁石上吃饭。海风吹过来,带著柴油和铁锈的味道,混著饭香。

林秀娥蹲在旁边,听老方和邱长海说船的事。她听不懂,但听得很认真。

有一天吃完饭,她忽然问:“方师傅,这条船修好以后,能出海吗?”

“能。”老方说,“比新船还结实。”

“那……我能学修船吗?”

老方愣了一下。邱长海也愣了一下。

“你一个姑娘家,学修船干什么?”邱长海问。

“学会了,能帮我爸。”林秀娥说,“我爸腿不好。以后船上有个小毛病,我能修。”

邱长海没说话。老方看了江海平一眼。

江海平说:“想学就学。先从认工具开始。”

那天下午,江海平把工具一样一样摆在礁石上。活扳手、呆扳手、套筒扳手、管钳、钢丝钳、尖嘴钳、卡簧钳、手锤、铜棒、冲子、刮刀、銼刀、丝锥、板牙。

他拿起一样,说名字,说用途。林秀娥跟著念一遍,然后写在从家里带来的本子上。本子是弟弟用过的作业本,背面空白,她翻过来用。

她的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用力很重。有些字不会写,就用拼音。

“活扳手。拧螺丝用的。”

“呆扳手。也是拧螺丝用的,比活扳手卡得紧。”

“套筒扳手。拆犄角旮旯里的螺丝。”

老方蹲在船底下,听著这边的声音,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第十天,齿轮箱二轴到了。

是老方从厂里旧件库找来的。杭州前进齿轮箱的原厂件,八成新,作价五十块。

老方把旧轴拆下来,新轴装上去。装齿轮箱的时候,他让江海平来。

“你看著。我只做一遍。”

他先把轴承装进壳体,用铜棒轻轻敲,一圈一圈,均匀受力。然后把齿轮套上轴,调整嚙合间隙。间隙太小会咬齿,太大传动效率低。他用塞尺量了三次,调到十二丝。

“十二丝。记住了?”

“记住了。”

老方把齿轮箱壳体合上,对角拧紧螺栓。

“齿轮箱是船的心臟。主机出力,齿轮箱传力。二轴断了,力传不到螺旋桨上,主机再大也是空转。所以二轴的轴承间隙、齿轮嚙合,一点都不能马虎。”

江海平点头。

那天晚上,老方回去了。江海平一个人坐在石头屋里,把齿轮箱的装配过程从头到尾写在本子上。写了五页。

第十五天,主机吊回去了。

邱长海指挥著用手拉葫芦把主机从机舱口吊进去。主机对中是细活,稍微偏一点,轴系就会震动。老方趴在机舱里,用千分表一点一点校。校了整整一个下午。

校完最后一颗地脚螺栓,他从机舱里爬出来,满头是汗,脸上蹭了好几道机油。

“行了。”

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

那天傍晚,林秀娥带了一兜螃蟹来。是林父让她带的。

老方和邱长海蹲在礁石上,一人一只螃蟹,蘸著酱油吃。海面被晚霞染成橘红色,远处的渔船上,有人在收网。

老方啃著螃蟹腿,忽然说:“这条船修好了,叫什么名?”

邱长海想了想:“原来叫什么?”

“月亮岛003。”

“那就还叫这个。船改了名,不吉利。”

老方点头。

江海平看著那条架在船排上的渔船。撞烂的板换成了新的,焊缝像鱼鳞一样整齐。主机装回去了,齿轮箱换了二轴,舵叶校得笔直。船底铲得乾乾净净,刷了两遍防锈漆,一遍船底漆。

半个月前,它是一条被人判了死刑的沉船。

现在,它等著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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