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的日子就定在农历八月十六。

邱长海挑的日子。

他说八月十五是团圆节,船下水要討个团圆吉利。

十六潮水也好,中午满潮,適合上排,也適合下水。

江海平不懂这些,邱长海怎么说他就怎么听。

前一天晚上,三个人把修好的渔船从头到尾检查了三遍。

老方查主机和齿轮箱,机油换了新的,冷却水管接口全部重新拧过,高压油泵的柱塞清洗了,喷油嘴校了压力。

邱长海查船壳和舵系,换上去的七块钢板焊缝全部做过煤油渗漏试验,舵叶从正中到左右满舵转了十几个来回,顺滑得跟新的一样。

江海平查电路和管路,蓄电池充满,航行灯全亮,舱底泵能正常排水,油管接头没有一处渗漏。

检查完,老方蹲在船排边上抽了根烟。海面黑沉沉的,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修船点院子里那盏临时接的白炽灯亮著,照得礁石滩上一片青白。

“明天你开?”老方问。

“林叔开。这是他的船。”

老方点了点头,没说话。邱长海在旁边把明天要用的缆绳又检查了一遍,一根一根捋过去,像抚摸什么活物。

林秀娥端了一锅鲜美的鱼汤过来。是林母在家熬的,鯽鱼豆腐汤,熬得奶白。三个人蹲在礁石上喝汤,海风吹过来,把汤麵上的热气吹散。

谁都没提明天的事。但谁都知道,明天这条船要是出了毛病,这个修船点就完了。渔民们不看你说了什么,只看你做了什么。一条船修好了,一百条船等著。一条船修砸了,一个人都不会来。

八月十六,晴。

天还没亮透,月亮岛的渔民就三三两两聚到了修船点对面的礁石上。有蹲著的,有站著的,有叼著烟的,有抱著胳膊的。没人招呼他们来,但全岛会走路的大概都来了。

林父站在人群最前面,拄著一根竹竿。腿还没好利索,但站得笔直。林秀娥扶著他。

老方和邱长海最后做了一遍下水前检查。江海平把缆绳从桩上解下来,只留一根系在船头。

满潮。海水涨到院墙根下,石槽里水色墨绿,深不见底。

“下水。”邱长海说。

老方鬆开手拉葫芦的制动。钢索缓缓放出,滑车沿著钢轨往下滑,船底一寸一寸浸入海水。先是船尾,然后是船中,最后是船头。海水漫过船底漆,漫过水线,漫过船名。

船名是“月亮岛003”五个白漆大字,林秀娥昨天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船浮起来了。

它浮在石槽里,吃水线不高不低,正正好好。左舷和右舷一样平,船头微微翘起,姿態像一条真正的好船。

礁石上的渔民们发出一声低低的骚动。不是欢呼,是那种压在喉咙里的认可。

林父拄著竹竿往前走了一步。江海平跳上船,转身伸手。林父把竹竿递给女儿,抓住那只手,瘸著腿迈上船头。

这是他自己的船。沉过,又浮起来了。

“林叔,你开。”江海平说。

林父走到舵位,手放在舵轮上。那双手被海风和渔网磨了半辈子,指节粗大,手背全是裂口。他握住舵轮,握得很轻,像怕把它捏碎。

“启动。”老方在岸上喊。

林父按下启动按钮。预热指示灯亮了几秒,熄灭。他拧动钥匙。主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咳嗽,然后轰的一声,活了。

排气管吐出第一口烟。淡灰色的,很快就变成了几乎透明的淡蓝。转速表指针稳稳升到怠速,八百转。机身微微震动,均匀,平稳,像心跳。

老方蹲在岸上,眼睛盯著排气管的顏色。盯了足足两分钟,转头对邱长海说了两个字。

“不烧机油。”

邱长海点了一下头。

林父慢慢推下油门。转速从八百升到一千二,一千五,一千八。船身开始往前走,石槽两侧的礁石缓缓后退。主机声音从低吼变成高歌,排气管的淡蓝色烟雾拉成一条直线,船尾犁开一道白色航跡。

礁石滩到了尽头。船驶出石槽,进入开阔海面。

林父把舵轮往左打。船身倾斜了一个角度,划出一道弧线。右舵。江海平站在船头,感受船身的响应。舵轮打过去,船头跟著转,没有迟滯,没有多余的晃动。邱长海校过的舵叶,像新的一样。

林父把舵轮迴正,又往右打。左舵。船身同样顺滑地转过来。

他把油门继续往前推。两千转,船速提到八节。两千二百转,船速十节。这是这条船设计时的最高航速,再往上就超负荷了。

林父的手放在油门上,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推。

两千四百转。船速十一节。

老方站在岸上,看不见表情。邱长海蹲下来,把菸头掐灭在礁石上。礁石上已经攒了一小堆菸头。

林父把油门推到底。两千六百转。主机的声音变成了咆哮,整条船都在震动,船头劈开的海水溅起一人多高。船速十二节半。

比设计航速快了整整两节半。

林父鬆开了油门。船速慢慢降下来,主机声音从咆哮变回低吟。他把舵轮打正,船头对准月亮岛码头的方向,然后关掉了主机。

海面安静下来。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船壳的声音。

林父站在舵位,手还放在舵轮上。他没有回头,肩膀在抖。

林秀娥站在岸上,眼泪流了一脸。她手里还攥著那根竹竿,攥得太紧,指节发白。

礁石上的渔民们没有鼓掌,没有叫好。

一个光膀子的中年男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碎石。他姓陈,就是林父说的那个老陈,三家合伙人之一。

“老林。”老陈衝著船上喊。

林父回过头。

“我那船,也抖。主机一上两千转就抖。哪天帮我看看?”

老陈说完就走了。

他身后,一个接一个渔民站起来。

“老林,我那船右舵重。”

“老林,我那船排气管冒黑烟。”

“老林,我那船船底长藤壶了,铲都铲不动。”

林父站在船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江海平替他应了。

“明天开始,一条一条看。先登记,后排期。”

渔民们散了。走的时候,好几个人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浮在石槽里的船。船身新刷的漆在太阳底下发亮,焊缝整整齐齐,船名“月亮岛003”五个白漆大字端端正正。

它不像一条沉过的船。

晚上,修船点院子里摆了三桌。

桌子是从各家借的,高低不一。椅子是条凳、马扎、倒扣的鱼筐。菜是各家端来的,清蒸带鱼、红烧鯧鱼、白灼海虾、海菜包子、地瓜粥、杂鱼贴饼子。酒是散装的地瓜烧,倒在粗瓷碗里,晃一晃能看见碗底的糙纹。

老陈端了碗酒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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