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试航
“老林,以前的事,是我不对。”
林父也站起来,瘸著腿,端著碗。
“船沉了,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是那条船的命。”
他把酒喝了。老陈也喝了。老马坐在旁边,没说话,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三个人,三条船,十几年的合伙。一条沉船差点毁了交情,现在交情还在。
老方被几个渔民围著敬酒,喝得脸都红了。有人问他主机发抖怎么治,他端著酒碗就蹲下去,拿筷子在地上画。进气门、排气门、活塞、连杆、曲轴,画得一清二楚。画完了站起来,碗里的酒洒了一半。
邱长海坐在角落里,没人敬他酒。他太闷了,渔民们都怕他。但他面前碗里的菜堆得最高,都是林母偷偷夹的。
江海平坐在林秀娥旁边。她不哭了,眼睛还红著,嘴角却是翘的。
“平哥。”她小声说,“我爸今天笑了。”
江海平看向林父。林父正端著酒碗和老陈说话,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是笑。他腿还瘸著,贷款还欠著,家里四个孩子要养,船刚修好,还不知道今年秋汛能打多少鱼。但他笑了。
江海平端起碗,喝了一口地瓜烧。辣。从喉咙一直辣到胃里。
阿海端了碗酒过来。他今天一直在帮忙,搬缆绳、递工具、跑腿喊人。
“平哥,我那船,什么时候能修?”
“登记了吗?”
“登记了。排第三。”
“那就等著。轮到你了叫你。”
阿海咧嘴笑了一下,端著碗走了。
老方从渔民堆里脱身,摇摇晃晃走到江海平旁边坐下。他喝多了,舌头有点大。
“小子,今天这条船,主机最高上了两千六,船速十二节半。”
“嗯。”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江海平等著。
“意味著你爷爷那条拖轮的齿轮箱,二轴间隙调得不够好。传动效率还可以再提。”
老方把碗里的酒喝完。
“明天我回去,把那条拖轮的齿轮箱重新调一遍。”
江海平愣了一下。
“方师傅,今天喝庆功酒呢。你说这个?”
“庆什么功。”老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修船的人,一条船修好了,就该想下一条了。”
他端著空碗往酒罈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那个修船点,名字起好了没有?”
江海平没想过这个。
老方看他愣住,摇了摇头,走了。
林秀娥在旁边小声说:“叫月亮岛修船点不行吗?”
“行是行。”江海平想了想,“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没继续想。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掛在修船点的院墙上面,照得礁石滩一片银白。石槽里,“月亮岛003”安静地浮在水面上,船身轻轻晃动,像在呼吸。
林秀娥抬头看了看月亮,又低头看了看船。
“平哥。”
“嗯。”
“那条船,原来叫月亮岛003。我爸说,003是第三条合伙船的意思。前面还有001和002,都卖了。”
江海平等著她说完。
“今天这条船,已经不是原来那条了。换了七块板,换了齿轮箱,校了舵叶。老方说比新船还结实。”
她看著江海平。
“它应该有个新名字。”
江海平看著那条船。月光照在船名上,“月亮岛003”五个字安安静静。
“你想叫它什么?”
林秀娥想了很久。
“叫它平安號。”
“为什么?”
“因为你叫海平。因为这条船能活过来,是因为你。因为我爸说,开船的什么都不求,就求一个平安。”
她说完,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江海平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那双哭红过的眼睛亮晶晶的。
“行。就叫平安號。”
第二天早上,江海平到修船点的时候,林秀娥已经在了。她蹲在船头,手里拿著油漆刷,一笔一划地在船头写新名字。字还是很大,很用力,和她写在拼音本上的一样。写完最后一横,她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平安號”。三个白漆大字。
老方蹲在岸上抽菸,看著那三个字。
“名字起得不错。”
“她起的。”江海平说。
老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邱长海从石头屋里出来,手里拿著一块木牌。木牌是昨天用剩的船板锯的,边缘刨得光滑,上面用红漆写了五个字。
月亮岛修船点。
“掛上。”邱长海把木牌递给江海平。
江海平接过来,走到院门口。院门是两根礁石柱子加一块旧船板搭的,他把木牌钉在船板上面。钉子敲进去,木牌微微震动。钉完最后一锤,他退后一步。
月亮岛修船点。
石槽里,“平安號”浮在水面上。礁石滩上,老陈家那条抖动的渔船已经架上了船排,等著被拆开检查。
登记本上排了十一条船。
老方蹲在第一条待修船的船底下,拿手锤敲船壳,听声音,画白圈。
邱长海推著气割设备走过来,乙炔瓶的轮子在礁石上嘎吱嘎吱响。
修船点开张的第四天,活就接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