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秋汛
修船点一下子冷清下来。三条待修的船架在船排上,船东出海了,要等秋汛结束才能回来。老方回了厂里,邱长海也回了自己家。
江海平一个人坐在修船点的院子里。礁石滩上空荡荡的,石槽里只有海浪轻轻拍岸的声音。
林秀娥来了。她提著一个篮子,里面是地瓜粥和咸鱼。
“我爸让我送来的。他说你肯定没吃饭。”
江海平接过篮子。两个人坐在院墙口子的礁石上,对著海吃饭。
海面上,渔船密密麻麻。月亮岛的、对面镇的、甚至还有外县的。桅杆上掛著各种顏色的旗子,在秋风里猎猎响。白天出海,晚上回来。码头上的鱼贩子从早蹲到晚,过秤、记帐、付钱。带鱼、鯧鱼、小黄鱼、墨鱼,一筐一筐往岸上抬。
林父的“平安號”也在其中。
秋汛第一天,平安號打了八百斤带鱼。第二天,一千二百斤。第三天,一千五百斤。
每天晚上,林秀娥都来修船点。有时候带饭,有时候带几条鱼,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坐在礁石上跟江海平说话。她爸的腿好得差不多了,走路还有点跛,但站在船上一点都不影响。老陈家和老马家的船也修好了,三家又合伙出海。老陈在船上跟林父说,修船点的钱,秋汛结束了一定还。
“我妈说,等秋汛结束,请你到家里吃饭。”林秀娥低著头说。
“好。”
“我爸说,今年带鱼行情好,一斤能卖到一块二。照这个势头,秋汛打完,能还掉一半贷款。”
“那挺好。”
林秀娥抬起头,看著他。“平哥。要是没有你,我们家现在不知道什么样了。”
江海平看著海面。“要是没有你爸,我十三岁那年就淹死了。”
林秀娥愣了一下。她忽然笑了。“那你们俩扯平了?”
“扯不平。”江海平说。“一条命换一条船。我欠你爸的,还差得远。”
林秀娥没说话。她低下头,手指在礁石上画著什么。画完了,站起来拍拍裙子。“我回去了。明天还给你送饭。”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
“平哥,你欠我爸的,我爸说早就还清了。那条平安號,比原来那条还好。他还说,月亮岛上几十年,没出过你这么一號人。”
她说完就跑了。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秋汛打到第十五天,出事了。
不是平安號出事。是阿海家的船。
阿海家的船主机又冒黑烟了。刚修好半个月,喷油嘴换了新的,又堵了。阿海的爹把船开回修船点,脸黑得像锅底。
老方从厂里赶过来。拆开喷油嘴一看,喷嘴头部结了一层硬硬的积碳。不是喷油嘴的问题,是柴油的问题。劣质柴油,杂质多,胶质重,烧不乾净。
“你这油从哪儿加的?”
阿海爹支支吾吾。最后承认是从对岸私人加油点加的,比正规加油站便宜两毛钱一升。
“便宜两毛钱,毁我四个喷油嘴。”老方把喷油嘴往桌上一扔。“一个十五,四个六十。你省那点油钱,全赔进去了。”
阿海爹蹲在地上,不说话。
江海平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叔,以后加油,去镇上的加油站。贵是贵点,但油乾净。”
阿海爹闷声说了句知道了。
阿海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他爹走了以后,他蹲在礁石上,拿粉笔在石头上写了一个“油”字,又画了一个叉。海水涨上来,衝掉了。
九月底,秋汛结束。
林父来修船点结帐。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扎著。
“修船费。一千二。”
江海平收了。数了一遍,一千二。他抽出两百,递迴去。
“平安號的漆,是你自己刷的。舵叶调试,你也帮忙了。工钱抵扣,两百。”
林父不接。“漆是你买的,舵叶是邱师傅校的。我就搭了把手,不值两百。”
“林叔。拿著吧。秋汛刚打完,家里用钱的地方多。”
林父站了一会儿,把钱接过去了。
“平哥儿。月亮岛的渔民,欠你一个人情。”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你那个修船点,名字起得好。平安。开船的,就求一个平安。”
晚上,江海平坐在修船点的院子里算帐。
修了六条船。老陈的鏜缸、阿海的喷油嘴、蔡大头的大修、还有三条小修的。总收入三千四,材料花了一千八,老方和邱长海的工钱一人四百,场地租金三百。剩下五百。这是修船点开张第一个月的利润。
五百块。不多。但修船点活下来了。
石槽里,海水轻轻拍著礁石。远处的海面上,渔火星星点点。平安號就停在码头边,船头的三个白漆大字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
林秀娥今天没来送饭。她妈在家做了一桌子菜,等江海平去吃。他还没去。他把帐本合上,锁进石头屋的抽屉里。
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他锁好院门,骑车回家。
沿海公路上没有灯。只有月光照著路面,和海浪拍岸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