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算帐
秋汛结束后没几天,修船点的生意忽然淡了下来。
渔民们打完了鱼,兜里有了钱,反倒捨不得修船了。能凑合的就凑合,能自己动手的绝不花钱。老方的铁皮棚子倒是热闹了几天,都是来借工具的。今天这个借扳手,明天那个藉手锤,后天有人来问能不能借一下气割。
老方一律不借。
“气割能借吗?割自己割到腿了算谁的?”
借不到工具的渔民蹲在棚子门口抽了根烟,走了。走的时候嘟囔一句“小气”。老方就当没听见。
江海平问他为什么不借。老方说:“借一次是情分,借两次是交情,借三次就是冤讎了。你借他十次,第十一次不借,他就记你一辈子。不如一开始就不借。”
江海平想了想,是这个理。
这天上午,修船点来了个生面孔。
五十来岁,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口袋里別著一支钢笔。脸被海风吹得粗糙,但手上没有渔民那种厚茧。一看就不是打鱼的。
“这里是月亮岛修船点?”来人站在院门口,抬头看那块木牌。
“是。”江海平从石头屋里出来。
“负责人是哪位?”
“我。”
来人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太年轻了。
“我姓王,王存志。渔业公司的。”
江海平请他进院子坐。说是坐,其实就是礁石上垫了块木板。王存志没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船排,看石槽,看那三条架在排上待修的渔船。
“你们这个修船点,开了多久了?”
“一个多月。”
“修了几条船?”
“六条。”
王存志点了点头。他走到船排边上蹲下来,看老方正在拆的那条船。船底朝上,老方拿手锤敲船壳,敲到一块板,声音发闷。
“这块板里面锈穿了。”老方头也不抬。“得换。”
王存志没说话,看了一会儿。
“你们这儿,跟造船厂是什么关係?”
江海平说:“没什么关係。场地是租的,设备是自己买的,人是退休的。”
“退休的。”王存志重复了一遍。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铁锈灰。“造船厂退休的师傅,手艺是好的。但你们这个价格,比厂里便宜一半还多,厂里没意见?”
“厂里的修船坞常年空著一半。我们修的船,厂里本来也接不到。”江海平说。“渔民修不起厂里的价。”
王存志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渔民修不起。”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江海平一根。江海平接了,別在耳朵上。
“我走了十几个渔村,每个村都有人跟我提你们这个修船点。”王存志自己点上烟。“说修得好,价格公道。我一直想来看看。”
“今天看了,確实不错。”
他抽了口烟。
“但有个问题。”
江海平等著。
“你们这么搞,对岸的私人船排没饭吃了。”
对岸的私人船排,江海平听林父说过。
就在月亮岛往东三里,一个叫白沙口的湾子里。排主姓丁,叫丁福贵,原来也是个渔民。后来不打了,凑钱在滩涂上铺了两条钢轨,买了手拉葫芦,干起了修船。比厂里便宜,比月亮岛贵。手艺嘛,蔡大头那条二手船就是在他那儿买的。
“丁福贵这个人,手艺不怎么样,但路子野。”王存志说。“他那个船排,地是占的公家的滩涂,电是从镇上搭的线,设备是旧货市场淘的。干了两年,赚了不少钱。”
“你们来了,他的生意就少了。”
江海平听明白了。
“王主任,您专门跑一趟,不会是为了帮丁福贵说话的吧?”
王存志笑了一下。四十多岁的人,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
“我帮他说话?他欠渔业公司八万块贷款,逾期两年了,一分没还。我帮他说什么话。”
他把菸头踩灭。
“我来是想看看,你们这个修船点,能不能接渔业公司的活。”
渔业公司有十二条钢壳渔船,常年在外海作业。船龄都在十年以上,主机、齿轮箱、舵系多多少少都有毛病。以前都是在厂里修,价格高,工期长。王存志早就想找个便宜点的地方,一直没找到合適的。
“你们要是能接,我拉两条过来试试。修得好,后面还有十条。”
老方这时候从船底下钻出来,脸上的机油蹭了好几道。
“渔业公司的船?多大的?”
“二百七十马力,和渔民的一样。就是吨位大点,四五十吨。”
老方擦了擦手。
“我们这船排,额定承重三十吨。四五十吨的船,拉不上来。”
王存志皱了下眉。
“不能想想办法?”
老方想了想。
“船排的钢轨是锚在礁石上的,承不了五十吨。但如果是临时检修,不用完全拉上岸的话,可以在石槽里做水上检修。主机吊出来,齿轮箱拆下来,舵系在水里拆。就是麻烦点。”
“能修吗?”
“能修。但工时会多。”
王存志算了算。
“工时多了,价格比厂里还贵的话,就没意义了。”
老方没接话。价格的事不归他管。
江海平说:“王主任,您把那两条船的毛病跟我说说。我先估个价。”
王存志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著十二条船的工况。
“一条是主机烧机油,两千转以上蓝烟特別大。一条是齿轮箱掛挡打齿,倒车的时候嘎嘎响。厂里报价,第一条大修三千,第二条换齿轮箱四千。”
老方听完,蹲在地上用粉笔算。
“烧机油那条,估计是活塞环磨损,缸套要看。如果缸套没拉伤,只换活塞环,材料加工时,八百。如果缸套拉了,鏜缸加配活塞,一千五。”
“齿轮箱那条,打齿不一定是齿轮坏了,可能是离合器片磨损或者拨叉变形。拆开看。如果只是离合器片,材料加工时五百。如果齿轮真打坏了,换齿轮,一千二。”
两条加起来,最坏的情况两千七。
王存志把本子合上。
“什么时候能看船?”
“隨时。”
王存志走了以后,老方蹲在礁石上抽了根烟。
“渔业公司的活,不好干。”
“为什么?”
“公家的船,修起来麻烦。今天这个领导来看,明天那个技术员来查。修完了还要验收,验收完了还要走流程结帐。钱是好挣,但折腾人。”
他把菸头扔进海里。
“不过话说回来。渔业公司的船要是修好了,比一百条渔民的船都有说服力。这个活,值得接。”
江海平点头。
正说著话,院门口进来一个人。
是丁福贵。
丁福贵四十出头,矮胖,穿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掛著一根粗金炼子。在这满岛都是光膀子渔民的地方,他的打扮格外扎眼。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先抬头看了看那块木牌,然后才看向院子里的江海平和老方。
“谁是管事的?”
“我。”江海平说。
丁福贵走进来。他身后还跟著两个人,一个年轻,一个中年,都是渔民打扮,但眼神不像打鱼的那么老实。
“江厂长的儿子?”丁福贵上下打量他。“年轻有为啊。”
语气里带著刺。
江海平没接话。
丁福贵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看船排,看看石槽,看看石头屋里摆的工具。
“地方不错。比我的强。”他站住,转过身。“但我得跟你说个道理。”
“修船的饭,一个人吃不完。你吃你的,我吃我的,没问题。但你不能把我的饭碗端了。”
老方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