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饭碗?你修的那些船,主机抱瓦、齿轮箱打齿、舵杆锈断,哪条不是糊弄人的?你那叫饭碗?你那叫坑人。”

丁福贵的脸沉下来。

“老东西,你说谁坑人?”

“说你。”老方往前走了一步。“蔡大头那条船,是你卖的吧?两万八,卖人家一条抱瓦的船。你黑不黑心?”

丁福贵身后的两个人往前凑了凑。

江海平伸手拦住老方。

“丁老板。你说吧,想怎么样。”

丁福贵看著他。

“月亮岛这边的船,你別接了。岛上的渔民,以前都是在我那儿修的。”

“我要是不答应呢?”

丁福贵笑了笑。

“不答应也没关係。但我把话说在前头。你爸是厂长,我动不了你。但你那个修船点,那几个老师傅,还有那个天天给你送饭的姑娘。他们都是岛上的人。”

他的笑容没变,语气也没变。

“岛上的人,要在岛上过日子。”

说完,他转身走了。身后的两个人看了江海平一眼,也跟著走了。

老方气得手抖。

“这个狗东西。自己在白沙口坑人还不够,跑到这儿来撒野。”

江海平没说话。他走到院门口,看著丁福贵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林秀娥提著篮子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白底蓝花的短袖衫,头髮扎成一条辫子搭在胸前。看见江海平站在院门口,她快走了几步。

“平哥,刚才过去那三个人,是白沙口的吧?”

“你认识?”

“岛上的人都认识。丁福贵,开私人船排的。去年我爸那条船,他也来看过。说修好要三千。我爸没修。”她把篮子放下。“他来干什么?”

“串门。”

林秀娥看著他,又看了看院子里沉著脸的老方。她没再问。把篮子里的饭菜端出来,地瓜粥,咸鱼蒸蛋,蒜蓉炒青菜。三个人蹲在礁石上吃饭。老方吃了几口,把碗一放。

“不行。我得去趟白沙口。”

“干什么?”

“看看他那个船排,到底是怎么干活的。”

老方站起来,拍拍裤子。他看了江海平一眼。“你放心,我不惹事。我就是去看看。”说完推著自行车走了。

林秀娥看著老方的背影。

“方师傅怎么了?”

“没事。”江海平低头吃饭。“你爸的腿好利索了吗?”

“好利索了。昨天还下地干活了。”

“信用社的贷款呢?”

“还了一半。我爸说剩下的明年开春前还清。”

江海平点了点头。

林秀娥看著他。

“平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江海平把碗放下。

“没什么大事。丁福贵嫌我们抢了他的生意,过来打了个招呼。”

林秀娥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说过,丁福贵这个人不好惹。他小舅子在镇上工商所,姐夫在派出所。他那个船排,占了公家的滩涂,一直没人管,就是因为这个。”

江海平听完,站起来走到院墙口子。海面灰濛濛的,快要下雨了。

“你怕不怕?”

林秀娥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他找你家的麻烦。”

林秀娥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不怕。平安號是你修好的,我爸说是你给了我们家第二条命。命都捡回来了,还怕什么麻烦。”

她说完,把碗筷收进篮子里。站起来的时候,辫子甩到了胸前。

“我回去了。晚上给你送鱼汤。”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

“平哥。岛上的人都站你这边。丁福贵不敢怎么样的。”

傍晚,老方回来了。

自行车后座上绑著一个脏兮兮的蛇皮袋。他把蛇皮袋往院子里一倒,里面是几块废铁。齿轮的碎片,轴承的滚珠,还有半截锈断的舵杆。

“白沙口船排的废料堆里捡的。”老方蹲下来,拿起那截舵杆。“你看看这断口。”

舵杆断口处,一半是新茬,一半是旧锈。

“这条舵杆,早就裂了一半了。丁福贵给人家修船,裂了不换,就拿焊条在外面堆一层,磨平了刷上漆。看著跟新的一样。出海打几次鱼,舵杆断了。船在海上没舵,什么下场?”

他把舵杆扔在地上。

“这种人,也配吃修船的饭?”

江海平看著地上的废铁。

“方师傅。这些东西留著。”

“干什么?”

“万一有用呢。”

老方愣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他没再说什么,把废铁捡回蛇皮袋里,拎进了石头屋。

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王存志又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跟著两条船,正是昨天说的那两条。主机烧机油的叫“渔政001”,齿轮箱打齿的叫“渔政002”。名字起得大,其实是渔业公司最老的两条船。

老方上船看了一圈。烧机油那条,缸套没拉伤,只换活塞环就行,八百。齿轮箱那条,拆开一看,离合器片磨光了,拨叉变形,齿轮没事,五百。

王存志当场拍了板。

“修。”

两条船靠在石槽里,老方和邱长海一人负责一条。阿海也来了,蹲在旁边递工具。林秀娥来送饭的时候,多带了两份。一份给阿海,一份给王存志。王存志端著碗蹲在礁石上,看著石槽里正在修的两条船。

“小江。你这个修船点,得有个正式的名字。”

“有。月亮岛修船点。”

“我是说工商註册的名字。註册了,才能开发票,才能跟公家结帐。”

江海平想了想。

“那就叫月亮岛船舶维修部。”

王存志点了点头。

“维修部好。等你註册好了,渔业公司的十二条船,都拉过来修。”

他扒了口饭。

“对了。听说丁福贵来找你了?”

江海平说是。

王存志把碗放下。

“丁福贵的事,你不用管。他那个船排,占滩涂、偷电、偷税,一堆把柄。以前没人动他,是因为没人在意。现在不一样了。渔业公司要扶正规的维修点,他那些烂事,该清算了。”

江海平看著他。

“王主任,您这是帮我,还是帮渔业公司?”

王存志笑了笑。

“帮自己。我管著十二条船,每年修船费几万块。修好了,省的是我的钱。修不好,耽误的是我的事。丁福贵那种人,修一条烂一条,我早就不想忍了。”

他端起碗,继续吃饭。

雨后的海面特別乾净。石槽里,两条待修的渔船並排浮著。老方蹲在渔政001的机舱里拆活塞,邱长海在渔政002上拆齿轮箱。阿海蹲在两条船中间的礁石上,谁喊他他就往哪边跑。

林秀娥收拾好碗筷,提著篮子往回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江海平站在院墙口子上,手里拿著本子,在记什么。海风吹过来,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

她想起昨天丁福贵来过之后,自己说的那句话。

岛上的人都站你这边。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我也站你这边。

从第一天在船厂门口蹲了一上午开始,就站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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