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检查
检查定在十月初九。
王存志提前一天托人带了话,说县里布置了年底大检查,让修船点准备好。准备什么他没细说,江海平也没问。该准备的早就准备好了。
初九那天,江海平天没亮就到了修船点。
老方比他更早。石头屋的地扫过了,工具墙上的扳手按型號从小到大掛得整整齐齐。待修的零件放在左边木架上,修好的放在右边。连礁石滩上的碎石都重新耙了一遍,铺得平平整整。
邱长海蹲在渔政002的机舱里,拿棉纱擦齿轮箱外壳。其实不用擦,装好那天就擦过了。他又擦了一遍。
阿海蹲在船排边上,拿粉笔在礁石上写字。船舶维修流程。老方口述他记,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用力。海浪打上来,衝掉一半,他重新补上。
林秀娥也来了。她没进院子,蹲在院墙外面的礁石上,面前摆著一筐洗乾净的带鱼。说检查组来了她就走,不添乱。
太阳升到桅杆那么高的时候,王存志来了。
他领著三个人。一个工商所的,江海平认识,是上次来过的刘眼镜。一个税务所的,夹著个黑色人造革包,王存志叫他老周。还有一个是镇上的,姓赵,王存志叫他老赵。
“年底大检查,县里统一安排的。”王存志站在院门口说,“財政、税务、工商都要出人。我把月亮岛报上去了,查完了给开个正规手续,以后接公家的活方便。”
几个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工商看执照,税务问发票,镇上的老赵看了看场地和设备。
江海平从石头屋里拿出执照。正本是一张比课本还大的硬纸,营业执照四个字印在最上面,下面手写著“月亮岛船舶维修部”和经营范围,盖著县工商局的红戳。他把执照压在工具墙旁边的桌面玻璃板底下,四个角按平。
刘眼镜看了一眼执照,又看了看玻璃板下面压著的焊工证。丁海生的。他伸手敲了敲玻璃板。
“这人是谁?”
“新来的焊工。有证。”
刘眼镜没再问。
老周翻了翻修船点的帐本。帐本是江海平自己做的,修了哪条船、收了多少、材料花了多少、工钱多少,一笔一笔记著。老周翻了几页。
“发票呢?从哪儿领的?”
“还没领。”江海平说。
“抓紧去税务所领。以后修船要开发票。”老周把帐本放下,从人造革包里掏出一张登记表,“填一下。店名、负责人、经营范围、开业时间。下个月开始按月报税。营业额多少就报多少。”
江海平接过表。老赵在院子里蹲下来,看了看船排的钢轨,又看了看石槽里靠著的四条船。
“这钢轨,从哪儿弄的?”
“船厂废料堆里翻出来的。”
“结实吗?”
“锚在礁石上,拉二十吨的船没问题。”
老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丁福贵的船排我去看过。他那钢轨,枕木全朽了,钢轨接头的地方拿铁丝绑著。拉船的时候嘎吱嘎吱响。”
王存志递了根烟给老赵。
“这修船点,一个多月修了六条渔船。渔业公司的两条也在这儿修,价格不到厂里一半。”
老赵接了烟,点了点头。几个人又站了一会儿。刘眼镜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老周把登记表收进人造革包。
“走吧。去白沙口。”王存志说。
白沙口船排比月亮岛修船点大。两条钢轨並排铺在滩涂上,能同时架两条船。钢轨锈得厉害,枕木泡在海水里,有些已经朽了。礁石滩上搭著一个铁皮棚子,棚子里堆著气割设备、焊机、旧柴油机零件,地上全是油污和铁锈。
铁皮棚子门口蹲著一个人。看见王存志领著人走过来,那人站起来。
丁福贵今天没穿花衬衫,换了件灰色工装,脖子上的金炼子也摘了。他脸上堆著笑,从兜里掏出烟,一根一根递过去。老赵接了,刘眼镜摆了摆手,老周没接。
“各位领导,里面坐。”丁福贵把铁皮棚子的门推开。
铁皮棚子里一股柴油味。墙角的油桶上放著半瓶烧酒,地上散著花生壳。老周皱了皱眉。
王存志蹲下来,从铁皮棚子旁边的废料堆里捡起一样东西。是一截断掉的舵杆,断口一半新茬一半旧锈。
“丁福贵。这舵杆怎么回事?”
丁福贵的笑容顿了一下。
“废料。换下来的旧件。”
“旧件?”王存志把舵杆举起来,“断口一半新一半旧,说明早就裂了。你给人家修船,裂了不换,拿焊条堆一层磨平刷漆就当新的卖。这叫旧件?”
丁福贵的脸色变了。
“王主任,您不能乱说。这舵杆不是我修的,是別人扔在这儿的。”
“別人是谁?”
丁福贵说不出来。
江海平从蛇皮袋里倒出那堆废铁。齿轮碎片、轴承滚珠、半截舵杆,叮叮噹噹散了一地。
“这是方师傅上个月从你这儿捡的。舵杆断口,一半新茬一半旧锈。这条舵杆,早就裂了。你不换,焊条堆一层磨平刷漆。船出海,舵杆断了,什么下场?”
老赵蹲下来,拿起那截舵杆看了看。
“这断口,確实是旧伤。”
丁福贵脸上的汗下来了。
老周从铁皮棚子里走出来,手里拿著一沓纸。是船排的帐本。翻了几页,上面记的修船费,全都没有发票號。他又翻了几页,停住了。
“你这船排,电从哪儿接的?”
丁福贵说是从镇上接的。
老周走到铁皮棚子后面。电线从一根电线桿上接下来,电錶掛在棚子后墙上。他看了看电錶,又看了看电线桿上的编號。
“这根电线桿是渔业公司的专线。你接电,跟渔业公司申请过吗?”
丁福贵没说话。
王存志抽了口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