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业公司的专线,三年前架的时候他就接上了。电费,一分没交过。”

老周把帐本合上。刘眼镜蹲在铁皮棚子门口,拿手锤敲了敲钢轨。鐺鐺鐺。声音发闷。

“这钢轨,锈透了。枕木也朽了。拉船的时候不怕出事?”

丁福贵站在铁皮棚子门口,花衬衫被汗洇湿了一大片。老赵站起来,把舵杆扔回废料堆里。

“丁福贵。你这个船排,地是公家的滩涂。占滩涂,要办海域使用证。你的证呢?”

丁福贵张了张嘴。没有。

老赵没再说什么。几个人走出铁皮棚子,站在礁石滩上。海风吹过来,带著柴油和铁锈的味道。王存志把菸头踩灭。

“丁福贵。你这个船排,从今天起停业整顿。电断了,设备封了,两条待修的船拖到月亮岛去。罚款多少,等通知。”

丁福贵往前走了两步。

“王主任,我可以补办。该罚多少我认。”

王存志看了他一眼。

“你的事,不是罚款能解决的。等著吧。”

检查组走后不到一个钟头,消息就传遍了月亮岛。

丁福贵的船排被停了。电断了,设备贴了封条,铁皮棚子的门被铁丝拧死。两条待修的渔船拖走了,拖到月亮岛修船点。

阿海跑回来报信的时候,老方正蹲在渔政001旁边喝粥。听完,把粥碗放下。

“两条都拖来了?”

“两条都拖来了。渔业公司的拖轮拖的。王主任说,这两条船原先在丁福贵那儿修的,修了一半。让咱们看看,能修就接著修,修不了就拆了当备件。”

老方站起来,拿棉纱擦了擦手。

“走。去看看。”

两条船靠在石槽里。船壳上的漆是新刷的,但焊缝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老方拿手锤敲了敲焊缝旁边的船板,声音发闷。

“里面没除锈就焊上了。外面看著是新的,里面已经锈穿了。这船出海,半年就烂。”

邱长海蹲在另一条船的机舱口。主机拆了一半,活塞连杆散落在机舱里,缸盖螺栓拧歪了两颗,丝牙都滑了。螺孔里塞著棉纱。

“这主机,他拆开就没打算装回去。”

江海平站在石槽边上,看著这两条船。

“能修吗?”

老方想了想。

“第一条船壳得重新割开,把里面的锈除了,再焊上。第二条主机得全部拆散,重新清洗装配。螺栓滑丝的重新攻丝,配新螺栓。比修咱们自己的船麻烦,但能修。”

“修。”

傍晚,林秀娥来送饭。今天带的是一锅海鲜粥。梭子蟹、海虾、蛤蜊,和米一起熬,熬得浓稠鲜香。她蹲在礁石上给几个人盛粥,盛到第四碗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院门口站著一个人。

是林父。他拄著那根竹竿,站在院门口,看著石槽里多出来的两条船。

“丁福贵的船拖来了?”

林秀娥说是。

林父走进来,蹲在石槽边上看了好一会儿。

“这条船,我认识。老蔡他舅的。去年在丁福贵那儿修的,花了八百。修完出海,第一天主机就抱瓦了。拖回去找他,他说是老蔡他舅自己操作不当。老蔡他舅气得差点跳海。”

老方把粥碗放下。

“现在这条船归咱们修了。”

林父点了点头。

“修好它。”

他站起来,拄著竹竿走到院门口,又回头。

“平哥儿。岛上的人让我带句话。丁福贵要是还敢来,不用你出面。月亮岛的渔民,一人一口唾沫,淹了他。”

夜里,修船点亮著灯。

石槽里现在靠了四条船。渔政001和渔政002,加上从白沙口拖来的两条。老陈今晚值夜,把被子铺在石头屋里,马灯掛在院门口。他蹲在礁石上,看著石槽里的四条船。

“平哥儿。你说咱们这修船点,以后能修多少条船?”

江海平坐在他旁边。

“不知道。”

“我想过了。等明年开春,我把那条船的贷款还完,攒点钱。让我家大小子去县里上技校,学修船。毕业了回来,跟你干。”

江海平看著他。

“技校学三年。你家小子愿意?”

“他愿意。他跟我说过。说平哥修船的样子,像船长。”

海浪轻轻拍著礁石。远处的海面上,渔火星星点点。江海平站起来,走到院墙口子。

月亮升到头顶,照得礁石滩一片银白。石槽里四条船並排浮著,船身的焊缝在月光下泛著银光。其中两条的焊缝整整齐齐,像鱼鳞。另外两条的焊缝歪歪扭扭,像蚯蚓。

修船的人,一条船修好了,就该想下一条了。

这是老方说的。

现在石槽里有四条船。两条修好了,两条等著修。

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继续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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