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扩招
老方推门进来,手里端著碗粥。
“算帐呢?”
“嗯。”
老方坐下,喝了一口粥。“郭大勇这人,手艺有。但修拖拉机和修船不一样,船上的柴油机工况比拖拉机恶劣得多。海水腐蚀、船身震动、连续运行几十个小时。他得適应一阵。”
“您多带带。”
“带是肯定带。”老方把粥喝完,“但他三十多了,不是阿海阿光这种半大小子。半大小子是一张白纸,怎么教怎么是。他已经在农机厂干了十来年,有自己的习惯。改习惯比学手艺难。”
江海平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老方把碗放下,“水產公司那四条船,舵杆换下来的旧件我看了。锈蚀三分之一,车一刀还能用。我让丁海生车好了,放在旧件架上。以后有渔民舵杆锈了,可以换这个,比买新的便宜一半。”
“行。”
“另外。西边的礁石滩,平整的时候顺便把排水沟挖了。春天雨水多,礁石滩积水泡久了船排的钢轨容易锈。”
“记下了。”
老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小江。修船点开了半年,从三个人到八个人。你心里得有个数。”
“什么数?”
“人多了,事就多了。手艺好的脾气大,手艺差的肯干但慢,学徒毛手毛脚容易出错,师傅之间也会较劲。邱长海和郭大勇,一个捻缝一个修主机,本来井水不犯河水。但郭大勇要是哪天说了一句捻缝不如换板快,邱长海就能一个月不理他。”
江海平想了想。
“方师傅。您当初在厂里,怎么管这些的?”
老方笑了一下。
“我不管。我只管修船。谁修得好我听谁的,谁修得不好我骂谁。骂完了,下班一起喝酒。”
他推门出去了。
三月中旬,春汛的高峰到了。
月亮岛的渔船早出晚归,码头上从早到晚都是卸鱼获的声音。带鱼、鯧鱼、小黄鱼、墨鱼,一筐一筐往岸上抬。鱼贩子蹲在码头边上,过秤、记帐、付钱,忙得连抽菸的工夫都没有。
修船点也跟著忙。渔船出海频繁,小毛病不断。今天这条船螺旋桨缠了渔网,明天那条船主机水温过高,后天又有人来借扳手。
老方一律不借,但说你把船靠过来我给你看。靠过来一看,是水泵皮带鬆了,紧一下就好。不收钱。渔民过意不去,下午送来两条带鱼。
林父的平安號春汛打得最好。几乎每天都是满载而归,带鱼、鯧鱼、偶尔还有值钱的大黄鱼。
林秀娥每天傍晚都来码头,帮家里卸鱼获。卸完了,拎一两条鱼到修船点,说是她爸让带的。老方说老林太客气了。林秀娥说不是客气,是平安號打的鱼,该分给修船的人。
阿海蹲在礁石上杀鱼。带鱼剖肚去鳃,洗乾净了拿盐醃上,掛在屋檐下风乾。几天工夫,修船点的屋檐下掛了一排带鱼乾,海风吹过来,腥香腥香的。
阿光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问阿海:“哥,这鱼乾什么时候能吃?”
“再等几天。风乾了蒸著吃,香。”
阿光咽了口口水。
三月二十,出了件事。
郭大勇修的一条渔船,主机装好试机的时候,高压油泵漏油。柴油从油泵密封处渗出来,滴在排气管上,冒出一股青烟。老方赶紧让他停机。
拆开一看,密封垫没装好,拧紧的时候挤歪了。
郭大勇脸都白了。
老方没骂人。他把密封垫拆下来,拿铜刮刀把结合面上的旧垫残留刮乾净,换了一个新垫。装的时候对角拧紧,拧一圈停一下,再拧一圈。装完了试机,不漏了。
“船上的柴油机,震动比拖拉机大得多。密封垫装的时候,结合面要刮乾净,螺栓要对角拧,扭矩要均匀。”老方擦著手,“你以前修拖拉机,震动没这么大,密封垫装歪一点也能用。船上不行。”
郭大勇站在旁边。“我记住了。”
老方把扳手递给他。“重新装一遍。”
郭大勇接过来,拆开,重新装。这次装得慢,结合面颳了三遍,螺栓对角拧,拧一圈拿手摸一下垫片是不是均匀受压。装完了试机,不漏。
老方蹲在机舱口看了一会儿。
“行。以后就这么装。”
郭大勇把扳手擦乾净,放回工具墙。那天晚上收工以后,他没走,蹲在机舱里把整台主机的密封点全部检查了一遍。油底壳密封垫、气门室盖垫、水泵密封、机油滤清器密封,一个一个看。看完已经天黑了。
三月过完的时候,修船点的帐上又多了一笔。
春汛期间修了二十三条船,都是小修。毛利三千多。
江海平把帐本锁进抽屉。石槽里现在空著,春汛结束了,渔民们要歇几天。屋檐下的带鱼乾已经风透了,阿海取下来一条,蒸熟了分给大家。鱼肉紧实,咸香,下粥正好。
林秀娥端著一碗带鱼乾走过来,坐在江海平旁边。
“平哥。我爸说春汛打完了,平安號今年春天打的鱼比去年秋天还多。信用社的贷款,下个月就能还清。”
“那挺好。”
“我爸还说,贷款还清了,想请你吃顿饭。就家里人。”
江海平看著她。
“什么时候?”
“后天晚上。”
“行。”
林秀娥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她把碗里的带鱼乾夹了一块放进江海平碗里。
“我妈晒的。她说你爱吃。”
海风吹过来。带鱼乾掛在屋檐下,轻轻晃著。远处码头上,归港的渔船正在卸最后一批鱼获。春天的太阳落到海平面下面,天空烧成橘红色,又慢慢变成深蓝。
修船点院门口的木牌被晚霞照得发红,月亮岛船舶维修部七个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