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家常
四月初三,清明过了两天。
月亮岛的渔民有句话:清明过了,鱼就散了。带鱼汛过了,鯧鱼汛也过了,接下来是鮁鱼汛。鮁鱼不如带鱼值钱,但胜在量大。
渔民们歇了几天,又开始忙起来。
修船点倒是难得清閒了两天。春汛期间赶著修的那批小毛病都处理完了,石槽里只剩下一条待修的小舢板,是岛上老孙头家的。船底又长藤壶了,邱长海带著阿光慢慢铲。
不急。
江海平把西边礁石滩的平整图纸画好了。说是图纸,其实就是一张坐標纸,上面用铅笔標著尺寸。
礁石滩东西长十二米,南北宽八米,退潮时露出水面,涨潮时淹掉一半。要在上面架一条船排,得先用碎石垫高,再铺钢轨。
钢轨从厂里废料堆找,碎石从镇上石场拉。他算了一下,材料加工钱,一千出头。修船点帐上现在有九千多,够用。
老方蹲在旁边看图纸。“排水沟呢?”
江海平指了指南北两侧。“两边各挖一条,从礁石缝里引出去。涨潮时海水进来,退潮时从排水沟流走,不积水。”
老方点了点头。“碎石垫层多厚?”
“二十公分。”
“不够。至少三十。礁石滩软,船排架上去,二十吨的船一压,碎石就陷下去了。陷下去钢轨不平,拉船的时候容易脱轨。”
江海平拿橡皮擦掉数字,改成三十。老方又看了一会儿。“钢轨接头的地方,要焊死。丁海生焊这个没问题。枕木用槐木的,邱长海认识岛上卖木材的,让他去挑。”
江海平一一记下。
两个人蹲在礁石上把图纸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老方站起来,捶了捶腰。“什么时候动工?”
“后天。明天我去镇上拉碎石。”
傍晚,林秀娥来喊吃饭。
她今天没送饭,是来喊人的。江海平把图纸收进石头屋,锁好门,跟著她往林家走。
修船点到林家走路不到十分钟,沿著海堤过去,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
林家的院子比年前乾净了不少。院墙塌掉的那个角修好了,用礁石重新垒过,拿水泥勾了缝。林母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咣咣响。两个妹妹蹲在井边洗菜。
林父坐在堂屋里。八仙桌上已经摆了四个凉菜,海带丝、虾皮拌黄瓜、醃泥螺、花生米。一瓶白酒放在桌子中间,商標是红底的,写著“滨海大曲”。林父看见江海平进来,站起来。
“平哥儿,坐。”
江海平坐下。林父拧开酒瓶,给他倒了半碗,自己也倒了半碗。林父端起碗,跟江海平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江海平也喝了一口。酒冲,从喉咙一直辣到胃里。
林秀娥端了一盘清蒸带鱼上来。带鱼是上午打的,切段装盘,上面铺著薑丝葱段,淋了酱油。她把盘子放在桌子中间,在江海平旁边坐下来。
林母又端上来红烧鯧鱼、鱼丸汤、蒜蓉炒青菜。菜上齐,林父端起碗又碰了一下。
“平哥儿。平安號的贷款,今天还清了。”
江海平放下筷子。“全部?”
“全部。八万块,连本带利,今天上午去信用社结的。”林父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完。“还清了,心里就踏实了。”
他又给自己倒了半碗。“去年这时候,船沉了,腿瘸了,信用社的人堵门,老陈老马也堵门。秀娥她妈说把秀娥嫁了换彩礼,我说行。只要能把这个家撑过去,怎么都行。”
林秀娥低下头。
“秀娥不干。她说去找你。”林父看著江海平。“她天没亮就出门,走了一上午。回来的时候,坐你的车回来的。你说,借一条船给我们。”
林父端起碗,自己喝了一口。“我当时想,这人情欠大了。怎么还?”
他看著碗里的酒。“后来我想通了。不用还。”
江海平等著他说完。
“平安號修好那天,你跟我说,当年我救过你的命。一条命换一条船,你赚了。我当时没说话。现在我跟你说,那条船,是你修好的。没有你,平安號就是一堆泡了海水的废铁。”
林父把碗放下。“所以咱们扯平了。”
江海平端起碗,碰了一下林父的碗。两个人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完。
吃完饭,林母把桌子收了。林秀娥端了苦丁茶上来。
林父端著茶碗坐在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远处的海面上,渔火星星点点。平安號停在码头上,船头的三个白漆大字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
“平哥儿。秀娥在修船点,学捻缝。”
“学得挺好。邱师傅说她出师了。”
“我听说了。”林父喝了口茶。“她从小手巧。但她念书不行,小学念完就不念了。不是脑子笨,是家里穷。她妈那时候生病,我出海打鱼,她得在家带妹妹。”
江海平没说话。
“她今年十九了。岛上跟她一般大的姑娘,早两年就嫁人了。她没嫁。不是没人来说媒,是她不答应。”
林父看著月亮。“她有自己的主意。看著软,其实倔得很。”
江海平低头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