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家常
“平哥儿。你是个能干的人。修船点开了半年,从三个人到八个人,岛上的人都看在眼里。你將来肯定不止修船点这点事。”
他把茶碗放下。“秀娥是个岛上姑娘。她没见过什么世面,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
江海平抬起头。“林叔。您想说什么?”
林父看著江海平。“我想说,她要是愿意跟你,我不拦著。但她要是跟不上你,你也別勉强。”
院子里安静下来。海浪轻轻拍著礁石,远处的码头上有人唱渔歌,调子拉得很长,听不清词。
林秀娥从厨房里出来,端著一盘切好的苹果。“爸,你们聊什么呢?”
“聊鱼。”林父拿了一瓣苹果。
林秀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江海平。江海平也拿了一瓣苹果,咬了一口。
从林家出来,林秀娥送江海平到巷口。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月光照在石头墙上。林秀娥走在前面,江海平走在后面。走到巷口,她停下来。
“平哥。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倔。”
林秀娥愣了一下。“就这个?”
“还说你看著软,其实谁也拦不住。”
林秀娥低下头,脚尖在石头上蹭了一下。“他那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
她抬起头,看著江海平。“平哥。邱师傅说我捻缝出师了。我现在能单独接活了。”
“我知道。”
“我想跟你说的是。我在修船点,不光是为了帮我爸。”
江海平等著。
“我学捻缝,是因为我想学。我在修船点待著,是因为我想待。”
她说完,转身往回走了。走到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江海平还站在巷口。她推门进去了。
江海平站了一会儿。海风吹过来,带著咸腥味。远处修船点的木牌被月光照著,七个字安安静静。
第二天,江海平去镇上拉碎石。
碎石场在镇子东头。老板姓钱,四十出头,脸上有一道疤,是採石的时候被碎石崩的。
“要多少?”
“三方。”
钱老板拿铁锹铲了一铲碎石。“这个规格。两到四公分。垫路基用的。”江海平蹲下来看了看,碎石大小均匀,石质是青石。“就这个。送到月亮岛修船点。”
“运费另算。三方碎石,送到月亮岛,一共一百二。”
江海平从兜里数出一百二递过去。钱老板收了钱,喊了两个工人装车。拖拉机斗装得冒尖,拿帆布盖上,绳子捆紧。司机是个年轻人,叼著烟,问月亮岛修船点怎么走。钱老板说过了海堤往右拐,看见礁石滩就到了。
江海平骑著自行车跟在拖拉机后面。拖拉机突突突冒著黑烟,沿海公路上扬起一路尘土。过了海堤,拐上礁石滩,司机把车停稳,跳下来解绳子。碎石卸在礁石滩上,堆成一座小山。
老方和阿海已经在等著了。阿光扛著铁锹,丁海生推著独轮车。几个人把碎石一车一车往西边的礁石滩上运。退潮的时候,礁石滩露出水面,老方拿石灰在地上画了线,哪里垫碎石,哪里铺钢轨,哪里挖排水沟,清清楚楚。
干了一上午,碎石垫层铺了一半。中午吃饭的时候,林秀娥送了一锅海鲜面过来。几个人蹲在礁石上吃。老方端著碗,看著西边礁石滩上新铺的碎石层。
“等钢轨铺上,这条船排架好,修船点就能同时修六条船了。”
他扒了口面。“不过人手还是不够。六条船同时修,至少得配两个焊工。丁海生一个人忙不过来。”
江海平说是。
“焊工不好找。有证的更不好找。”老方放下碗。“先让阿光跟著丁海生学。从废板上练起,练个半年能焊简单焊缝,就能分担一点。”
江海平看向阿光。阿光正蹲在旁边刮碗底,抬头发现江海平在看他,不好意思地放下碗。
“阿光。你跟著丁海生学焊工。从头学,一步一步来。”
阿光使劲点头。丁海生蹲在旁边,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明天开始。先在废板上练走直线。直线走稳了再学別的。”
阿光说行。
傍晚收工的时候,碎石垫层全部铺完了。
江海平站在西边的礁石滩上。碎石垫层高出海面三十公分,南北两侧的排水沟也挖好了,从礁石缝里引出去,退潮时能看见水流从沟里往外淌。
海面上,归港的渔船正在靠岸。平安號第一个回来,林父站在舵位,远远朝修船点挥了挥手。
林秀娥从码头上跑过来,手里拎著两条鮁鱼。“平哥!我爸说今天鮁鱼打得多,这两条给你们晚上加餐!”
阿海接过来,蹲在礁石上杀鱼。阿光蹲在旁边看。
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西边礁石滩上新铺的碎石被月光照得发白。明天钢轨从厂里拉过来,这条船排就算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