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外海
掛牌以后的第一个月,修船点的活翻了一倍。
不是月亮岛的船,是对岸镇上的,洪家岛的,甚至有一条从舟山那边拖过来的。
船东姓方,舟山人,船在海上跑了二十年,主机没劲,冒黑烟,齿轮箱掛挡打滑。
在舟山问了几家修船点都说要换主机,报价两万。
他不死心,听一个贩鱼的说过月亮岛有个修船点修得好还便宜,就把船拖过来了。
老方上船听了一圈,蹲在机舱里抽了半根烟。
说主机没劲不是主机的事,是螺旋桨缠过渔网把尾轴弄弯了,尾轴弯了主机出力传不到螺旋桨上,光吼不走。
齿轮箱掛挡打滑也不是齿轮的事,是离合器片磨光了。
他报价,尾轴拆下来校,校不了就换新的,离合器片换一套。
一共两千。
方船东蹲在码头上算了半天。两千对两万,他把菸头踩灭,说修。
尾轴拆下来上平台一量,弯了二十丝。老方拿千分表架在尾轴上一点一点校,校了一上午校回五丝以內。
方船东蹲在旁边看,看他拿手锤垫著铜棒敲一下量一下,敲了上百下。
“方师傅。你这手艺,绝了。”
老方没抬头。“绝什么绝。校轴是基本功。造船厂干过机修的都会。”
把尾轴装回去,换上新离合器片。试车,主机声音均匀,掛挡顺顺噹噹。方船东把油门推上去,船跑起来了。靠岸以后从船上跳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两千递过来。
“以后舟山那边的船,我都让他们来这儿修。”
十月中,王存志带了一个人来。
五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口袋里別著钢笔。
王存志介绍说是县渔业局的孙局长。孙局长在修船点转了一圈,看船排,看石槽,看工具墙,看旧件架,看阿海的登记本。翻了几页放下。
“你们这个修船点,掛牌以后接了多少条船?”
江海平说这个月到现在十二条。
“外县的占多少?”
“四条。舟山一条,洪家岛两条,对岸镇上一条。”
孙局长点了点头。“省里掛牌的维修点,全县就你们一家。渔业局打算把县里公务船的维修也交给你们。先试两条。修得好,以后十几条都拉过来。”
他看著江海平。“公务船和渔民的船不一样。渔民的船怎么修都行,修好了能出海就行。公务船修完了要验收,要签字,要存档。材料用什么牌子的,工时多少,都得记清楚。”
江海平说阿海。
阿海从石头屋里跑出来,手里拿著那个塑料皮登记本。江海平把本子递给孙局长。孙局长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领用日期、领用人、用途、签字,每一栏都填得清清楚楚。
他把本子合上。“行。就这么记。公务船来了,也这么记。”
孙局长走后,王存志蹲在礁石上点了根烟。“孙局长这人,最看重台帐。你台帐清楚,他就放心。台帐不清楚,手艺再好他也不用。”
老方蹲在旁边说台帐是阿海记的,这小子记性好,什么东西放哪儿都记得住。阿海蹲在院墙口子拿砂纸磨一根旧螺栓,听见了假装没听见。
十月底,县里的公务船来了。
两条,一条渔政船,一条水產公司的运输船。渔政船主机水温高,跑快了就开锅。运输船齿轮箱漏油,舱底一天能接小半盆。
老方先看渔政船。主机水温高,检查了一遍冷却系统。海水滤清器堵了,里面全是海藻和贝壳。拆下来拿高压水枪冲乾净装回去。
水泵皮带鬆了,紧了两圈。节温器锈死了打不开,换了个新的。修完了试车,主机从怠速升到两千转,水温稳稳的。
再看运输船的齿轮箱。漏油是从输入轴油封漏的。拆开一看油封老化龟裂,换了个新的。
换的时候郭大勇蹲在旁边看,老方拆到一半让他来。郭大勇把旧油封取下来,轴颈拿细砂纸轻轻打磨了一遍,新油封抹上润滑脂拿专用工具压进去。
压得不偏不倚,刚刚好。老方蹲在旁边看,看完点了点头。
“行。以后油封你换。”
郭大勇把工具擦乾净放回工具箱。
两条船修完,孙局长亲自来验收。试了渔政船的水温,看了运输船的舱底。看完蹲在码头上签了验收单。
“下个月还有三条。”
十一月,月亮岛入秋了。
海风从凉变成冷,礁石滩上的碱蓬从绿变红,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铁锈。枇杷苗长到一人高了,旁边那棵小的也有膝盖高。阿光拿碎贝壳围了两圈,大的归大小的小。
修船点的屋檐下,鮁鱼乾收起来了,换上几串新晒的鰻鱼。阿海说鰻鱼晒乾了蒸著吃比鮁鱼还香。
老方说你去年说鮁鱼香,今年又说鰻鱼香,明年是不是要说带鱼香。阿海说那不一样,每个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