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年关
饺子盛在搪瓷盆里,四个盆堆得冒尖。醋倒在粗瓷碗里,蒜瓣拍碎了扔进去。
老方把散装白酒拧开一人倒了半碗。
邱长海端起来闻了闻,说这酒跟去年的一样冲。
老方说冲就对了,过年就要喝冲的。
洪船东也来了。从洪家岛坐轮渡过来的,带了一筐带鱼一筐鯧鱼。他把筐放在院门口蹲在礁石上,老陈递了碗饺子过去。
他接过来低头吃,吃了几个抬起头。
“方师傅。我家那条船,今年打了四万斤鱼。去年这时候,船沉了。前年这时候,主机冒黑烟齿轮箱打滑,一个月打不到两千斤。”
老方端著酒碗。“今年呢?”
“今年。”洪船东把碗端起来碰了一下老方的碗。“今年活过来了。”他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完。
天黑下来的时候月亮岛码头上有人放鞭炮。阿海从兜里掏出几个炮仗拿烧火棍从炉子里夹了一块炭往炮仗上一戳扔出去。
炮仗在礁石上炸开,火星溅到海水里嗤的一声灭了。
阿光也掏出一个,学著他的样子戳了一下扔出去。扔得远掉进石槽里炸起一朵小水花。老方骂別炸到船上。阿光说不炸船,炸鱼。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老陈把马灯掛在院门口。灯芯调得很小,刚好照亮两块木牌。一块新的,一块旧的。海风吹过来灯焰晃了晃又稳住了。
江海平坐在院墙口子的礁石上。林秀娥坐到他旁边手里端著一碗饺子,已经凉了。
她低头一个一个吃,吃到最后一个忽然开口。
“平哥。我爸说换了新船让我弟跟他跑外海。我说我也想去。我爸说船上不要女的。”
江海平没说话。
“我跟他说,平安號的缝是我捻的。主机小毛病我也能修。他要是带我,船上坏了不用靠岸找人。”
“你爸怎么说?”
“他没说话。”
她把最后一个饺子吃完碗放在膝盖上。“他以前也这样。不答应的时候就不说话。”
海浪轻轻拍著礁石。远处码头上又响了一声炮仗。
“平哥。我明年二十了。”
江海平看著她。
“岛上跟我一般大的姑娘,二十岁都嫁人了。我妈以前催,今年不催了。我爸也不催。”
她低下头,手指在碗沿上画了一圈。“他们不催,是因为你在。”
海风吹过来,把木牌吹得轻轻晃了晃。两块牌子碰在一起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
林秀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我回去了。明天包包子。萝卜丝虾皮的。你早点来。”说完就跑了。
腊月三十,除夕。
江海平在林家吃的年夜饭。林母亲手做了十个菜,比去年多了两个。林父开了一瓶滨海大曲给江海平倒了半碗。林秀娥坐在对面,夹了个饺子放进他碗里。
两个妹妹低著头吃饭,小的那个偷偷抬头看江海平,被他发现了又赶紧低下去。林秀娥的弟弟坐在江海平旁边,十三岁的半大小子个子到了父亲肩膀。他端起碗。
“平哥。我姐说平安號的名字是她起的。因为开船的什么都不求就求一个平安。”他把碗里的饮料喝完。“明年我跟爸跑外海。我也什么都不求,就求平安。”
林秀娥低下头。林母夹了块鱼放进她碗里。
吃完饭林父把桌子收了。林秀娥端了苦丁茶上来。林母坐在椅子上腰上贴著膏药,味道辛辣。她看著江海平。
“平哥儿。秀娥明年二十了。她爸说换了新船让她弟跟著跑外海,秀娥也想去。她爸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江海平等著。
“我跟她爸说了。秀娥想去就让她去。她捻缝的手艺在修船点有用,在船上也有用。她弟十三,主机坏了不会修。她会。”
林秀娥从厨房出来站在门口。林母回头看了她一眼。
“去吧。明年跟你爸你弟一起出海。家里有我。”
林秀娥站在门口没动。过了一会儿走过来端起茶壶给每个人都续了茶。轮到江海平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一滴落在桌面上。她拿手指擦掉。
月亮升到头顶。远处的鞭炮声渐渐歇了,海面上渔火星星点点。
平安號停在码头上,船头的三个白漆大字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江海平从林家出来,林秀娥送到巷口。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月光照在石头墙上。她站在巷口,月光照在她脸上。
“平哥。我妈说让我去了。”
“听见了。”
“我爸还是没说话。但他也没说不行。”
江海平说那就是行了。
她低下头脚尖在石头上蹭了一下。“明年我要是跟船出海,修船点的桐油灰谁调?”
“宋师傅自己会调。”
“宋师傅调的没我好。”
江海平没说话。她抬起头看著他,月光照得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平哥。我在修船点待了快两年了。从调桐油灰开始,学到捻缝,学到看主机小毛病。我妈说我在修船点有用,在船上也有用。但我想的是,我在修船点有用,是因为你在。在船上有没有用,我不知道。”
她说完转身往回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明天早上包包子。萝卜丝虾皮的。你早点来。”
正月初一,江海平一早就去了林家。
林秀娥正在厨房里包包子,萝卜丝虾皮馅的,麵皮擀得薄厚均匀。她把包子放进蒸笼里盖上盖子。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
“平哥。你来了。”
江海平坐下来。林秀娥把第一笼包子端上来,夹了一个放进他碗里。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萝卜丝的甜和虾皮的鲜混在一起。
“好吃吗?”
“好吃。”
她笑了一下。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照得她的脸红扑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