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省城
九月初,省城的天比滨海凉得快。
老方、丁海生、林秀娥,再加一个阿光,四个人坐长途车去的。阿光是老方带的,说带他去见见世面。江海平留在服务站看家。长途车是县运输公司的,绿色铁皮,座椅是人造革的,坐上去嘎吱嘎吱响。
从滨海到省城走了四个钟头,一路都是平原,快到省城的时候才看见几座山。林秀娥趴在车窗上往外看,说那是山吗,怎么跟画上不一样。老方说山有什么好看的,省城的修船厂才叫好看。
林秀娥没回头,她第一次看见真正的山,捨不得把眼睛收回来。
比赛在省渔船检验局的院子里。院子比月亮岛服务站大一圈,停著好几条报废渔船,都是专门拉来给选手练手用的。
全省来了十二个县的代表队,每队三个人,穿各自的工装。
滨海队的工装是林秀娥统一洗过的,蓝布褂子,左胸口拿红线绣了滨海两个字。绣的时候她问邱长海绣什么字体,邱长海说绣正楷,好认。
老方站在报到处门口,把参赛证掛在脖子上。参赛证是塑料皮套著的,里面一张硬纸片,写著方德胜,滨海县代表队,参赛项目主机拆装与故障诊断。
他低头看了看,把参赛证塞进工装口袋里。嘴里嘟囔一句,一辈子没掛过这种牌子。
丁海生的项目是焊工,林秀娥的是捻缝。三个人各比各的,成绩加起来算团体分,再评个人单项。
报到完,老方领著三个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別的队的工具。舟山队带的是进口焊条,包装上印著英文,丁海生看了一眼说那是万能焊条,药皮薄,焊重要结构不行。烟臺队带的手动捻缝工具,凿子是新磨的,油光鋥亮。
老方蹲下来看了两眼,站起来说凿子新磨的刃口太利,容易伤好板。用惯了的凿子刃口有一层钝光,那才顺手。转完了,回招待所路上老方没说话。快进门的时候才开口,说舟山队的焊工是船厂出来的,烟臺队的捻缝师傅看著有五十岁了。
硬仗。
丁海生说硬仗就硬仗。林秀娥没说话,把工具袋搂在怀里。
初赛是分组比的。主机拆装排在第一场。
老方抽到的机器是一台单缸柴油机,195型,跟渔船上的主机不一样。
裁判说是故意安排的,考的就是通用维修能力,不是只会修一种机器。老方蹲下来先看了三分钟,没动手。
看燃油管路怎么走的,冷却水路怎么走的,螺栓拧紧顺序有没有规律。
看完站起来,把工作服袖口扣紧,开始拆。
他拆机器的顺序和旁人都不同。旁人是先拆外围,再拆核心。老方是先拆核心,再拆外围。
缸盖螺栓对角拧松,一根一根取出来放在托盘上,按拆的先后顺序排好。
活塞连杆总成从缸套里抽出来,拿棉纱垫著放在一边。然后才回头拆外围的喷油泵、发电机、水泵。一共用了不到规定时间的一半。
裁判在旁边看著,没说话。
老方把拆下来的零件全部在工作檯上排好,一排螺栓、一排垫片、一排齿轮,整整齐齐。然后举手,说滨海队方德胜,拆解完毕。裁判在表上记了个数字。
下午故障诊断。裁判在机器上设了三个故障,限时內找出来修好。
老方发动了一下,听声音,排气管突突突的,节奏不稳。
他低头看了看油管,用手摸了一下高压油管的脉动。脉动不均匀,有一个缸的喷油嘴堵了。又拿手背试了一下缸盖温度,四个缸有一个温度偏低,燃烧不好。
第三个故障在冷却系统,他拿手捏了下上水管,管壁塌了,是节温器锈死了不循环。
三个故障找出来只用了规定时间的一半。他把堵塞的喷油嘴拆下来拿细钢丝通了通,装回去。
节温器换了个新的,加水重新试机,排气管声音稳了,缸盖温度均匀了。再次举手,三个故障排除完毕。裁判在表上又记了个数字。
老方从比赛场地出来,蹲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阿光端著搪瓷缸子跑过来,递了杯水。
老方接过来喝了一口,说故障不难,喷油嘴堵了、缸盖温度不均、节温器锈死。修船点日常遇到的毛病比这刁钻得多。阿光问那初赛过了。老方说过了。
丁海生的焊工比赛排在第二天。比赛项目是立焊和仰焊。
裁判发了一块十二毫米厚的船用钢板,开v形坡口,要求两面焊。丁海生戴上面罩,检查手套袖口。
阿光蹲在场边攥著拳头。
丁海生先焊立焊。焊条从下往上走,电弧稳定,熔池均匀,药皮自己翘起来,轻轻一敲整条焊缝乾乾净净。
仰焊的时候他换了个姿势,仰著头焊,焊条熔化时铁水往下滴,掉在手套上烫了个洞。
他没躲,焊完那道缝才把手套摘下来。阿光看见他手心有一块老茧,是这两年天天拿焊枪磨出来的。
丁海生焊完最后一根焊条,敲掉药皮,拿钢丝刷刷乾净,举手中文说了句滨海队丁海生,焊接完毕。裁判蹲下来看焊缝,看了好一阵,拿焊缝检测尺量了量,在表上记了个数字。
林秀娥的捻缝比赛排在第三天。比赛用的是一条木壳舢板,船底板有条裂缝,从船头裂到船中。裁判要求先剔槽口,然后捻缝。
林秀娥蹲下来,拿凿子刃口卡在深浅交界处,斜著进凿子轻轻敲下去,朽木裂开了。
她没有继续敲,停下看了看,用手摸了一下槽口边缘,皱了皱眉。
坐在裁判席后面的老师傅手里转著两个核桃,忽然停住,核桃不转了。林秀娥重新把凿子在废板上蹭了两下,蹭掉刃口上沾的一点木屑,再下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