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新船
三月底,林父把爷爷那条旧拖轮买下来了。
钱是凑的。攒了六千,找老陈借了一千,老马借了五百,洪船东听说以后托人带了五百过来。林父不要,洪船东说当初捞船修船你们都没要钱,这五百不是借是还。林父收下了。
凑够了八千块,江海平把爷爷请到修船点来签了转让协议。
老爷子还是那样,腰板笔直,头髮白了一半。他把协议看了一遍,签了字。签完蹲下来看了看那条拖轮。三十二吨,十八米长,主机是潍柴的6160,齿轮箱去年刚大修过,舵系换了新舵杆。
船壳的漆是新刷的,焊缝一道一道整整齐齐。
“这船我开了十来年。从厂里退下来以后没怎么用过,放著也是放著。”老爷子站起来拍了拍船舷,“好好开。”
林父说这条船到了我手里,还是叫平安號。
新平安號。
拖轮过户那天,林秀娥在新船的船头把平安號三个字描了一遍。油漆是新买的,白漆,拿刷子一笔一划。和上回在旧平安號上写的时候一模一样,字写得大,很用力。
描完最后一横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红布条系在舵轮上。还是去年那两根,顏色从大红褪成了暗红。
林父把它们从旧平安號上解下来,系在新船的舵轮上。两根布条並排垂著,被海风吹起来缠在一起又分开。
四月初,春汛开始了。
新平安號第一次出海那天,码头上聚了不少人。月亮岛的渔民都来了,老陈、老马、阿海爹、蔡大头、老孙头,还有洪船东专程从洪家岛坐轮渡过来。
洪船东蹲在码头上看著新平安號,说这船比我那条大一圈,主机是潍柴的,好机器。
林母站在码头上,腰比去年好了不少,站了好一阵也没扶墙。林秀娥今天也上船,背著工具袋,里面装著扳手和备用滤清器。
她站在船尾,朝码头上挥了挥手。江海平站在修船点的礁石上也挥了一下。
汽笛拉了一声,平安號慢慢驶出石槽。船头劈开海水,犁开的航跡比旧船宽了一倍。桅杆上那面红旗是林秀娥新缝的,红得扎眼。
船越走越远,慢慢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小点。
洪船东蹲在码头上看著船走远。“这条船能跑外海。舟山那边,当天去当天回。”
老陈站在他旁边。“老林等了半辈子,等到一条好船。”
修船点搬到服务站以后,活多了不少。新车间用上的第三天,县里三条公务船一起拖过来。一条齿轮箱漏油,一条主机烧机油,一条舵系响。老方把三条船分给不同的人。
齿轮箱给丁海生,主机给宋师傅和郭大勇留下的空位暂时由江海平顶上帮著拆装,舵系给邱长海。
邱长海现在腰更不好了。
服务站有行车,不用人力搬重件了,但弯腰的活还是多。
舵系拆下来放在工作檯上校,他拿千分尺一点一点量,量了一上午。中午吃饭的时候站起来扶了好几下腰。老方说舵系以后让丁海生多干点,该带徒弟带徒弟。
邱长海说阿光现在焊工算半个师傅了,教他舵系还早。老方说你手里那手艺不传下去,真打算带到棺材里。邱长海没说话。
下午继续校舵系,还是自己一个人在干。
阿光管旧件已经顺手了。服务站专门给了他一间小仓库,旧件架从原来的木头架子换成了铁架子,分了四层。齿轮一层,轴承一层,舵杆舵叶一层,杂件一层。
登记本写到了第三本中间。
他在每个旧件上掛了个小纸牌,写上编號、规格、入库日期。老方翻过一次,看完把本子还给阿光,说阿海教得好。
阿光说是我自己琢磨的,阿海哥走的时候只教了怎么写字。
公家验收比以前严多了。渔政船修完那天,孙局长带了个技术员来。技术员姓程,三十出头,戴著眼镜,拿著一份验收单,一项一项对。主机转速,水温,油压,齿轮箱掛挡,舵系左右满舵,全部测了一遍。
测完把验收单填了,每一项后面都打了个勾。孙局长签了字,从兜里掏出一张支票。
是支票,不是现金。江海平接过来看了看,全县公务船定点维修费,三个月一结。
数字比修渔民的船高出一截,因为是公务標准,材料、工时都按国家定价算。
四月中,阿海从技校回来过一次。放农忙假,回月亮岛帮忙。他爹的渔船主机又冒黑烟了,阿海蹲在机舱里拆开喷油嘴一看,还是老毛病,劣质油堵的。
他爹蹲在旁边说这回不是故意的,是上次出海临时靠了对岸一个野码头,只有那种油。
阿海说以后野码头的油不能加,不是钱的事,是安全的事。他爹说知道了。
阿海把喷油嘴清洗完装回去,试机,排气管的烟淡了。他蹲在机舱口看著他爹说,我在技校学了一年,老师讲的跟你说的差不多。
柴油机三大故障,冒黑烟是油路问题,冒蓝烟是烧机油,冒白烟是缸套漏水。他爹说你学费没白交。
江海平路过码头的时候看见阿海蹲在船上,走过去蹲下来。
阿海说平哥,技校老师说我底子好,比同班的强一大截。我说我师傅是方师傅,他们就知道是谁了。
江海平说方师傅的名声传到县里了。
阿海说何止县里,省里的周工上次来技校讲课,提过月亮岛修船点。
说方师傅修的齿轮箱拆开来跟新的一样,邱师傅捻的缝三十年不漏。江海平说你没跟他们说你是从月亮岛出来的。
阿海说说了,他们都不信。
五月,王存志带了个新消息。省里今年秋天要搞渔船维修技能大赛,每个县报一个队,三个人。
县里想让月亮岛服务站代表滨海县参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