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平说前年你在修船点拿粉笔在礁石上写“齿轮三个、轴承五个”,现在那本登记本锁在抽屉里。老方最后说,中级工不是终点,明年考高级工。

十二月下旬的一天傍晚,老孙头推著他的小舢板过来。船底又长藤壶了,密密麻麻跟鎧甲一样。

邱长海蹲下来看了看。

藤壶下面有三块板子朽了,薄的地方手指戳得进去。

老孙头蹲在旁边,说这条舢板跟了他二十年。

邱长海没说话。

他拿著凿子蹲下来,剔槽口的手停了好几次。腰弯下去,过一会儿就得直起来,拿拳头捶著后腰上那处老伤。

夕阳照在礁石滩上,把他弓著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海平蹲到他旁边。“邱师傅,让宋师傅来吧。”

邱长海没停手。“这条船我修了二十年。藤壶每年长,板子隔几年换。今天不换,改天还是我换。”

新板嵌进去的时候,严丝合缝。捻缝的时候,麻丝塞得紧实,桐油灰抹得平整。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老孙头来接船的时候,蹲在船边上看了半天。说邱师傅你这缝捻的还是跟以前一样好。然后推著船走了,小舢板被夕阳照得发红,慢慢消失在海堤拐弯的地方。

铺子里的灯光依次亮起来,先是大车间,然后是旧件仓库,接著是石棉瓦棚子门口那盏马灯。

邱长海站在熄了灯的院子里,把那把凿子擦了又擦。刃口那层钝光还在,凿子柄磨得光滑。

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把凿子放回墙上最左边那把的位置。

冬至后第十天,省里的批覆下来了。

王存志骑著摩托车来的,后座上绑著文件袋。

他把车停在服务站门口,从文件袋里掏出一份红头文件。

省渔业厅发的,標题是“关於公布全省渔船维修服务站点標准化建设第一批试点单位的通知”。

下面列出三个试点单位的名字,第二个是“滨海县月亮岛船舶服务站”。

江海平把文件从头看到尾。试点单位有五万块专项建设资金。

老方蹲在旁边问批了?

江海平说批了。老方站起来,把菸头往礁石缝里一按,对著车间里喊了一嗓子。试点批了。

车间里的人都出来了。邱长海走到门口,手里还攥著那把凿子。阿海和阿光从旧件仓库跑出来。丁海生把焊枪关了,面罩推到额头。

宋师傅从石棉瓦棚子里探出头。林秀娥端著一盆刚调好的桐油灰站在窗台边,湿布掀开一角,灰泥的潮气混进海风里。

老方接过文件看了一遍,传给邱长海。邱长海看完,传给丁海生。

一个接一个传下去,最后传到林秀娥手里。

她看完了把文件还给江海平。阿光仰头看著新木牌底下以后是不是要再加一块牌子。

老方说先把五万块花好。车间要扩建,车床该换了,焊机也老得不行。阿海说再招几个人。

江海平把文件收进抽屉里,和营业执照、省里掛牌的批文、歷年修船台帐放在一起。

窗外,平安號正在归港,汽笛声从海堤那边远远传过来,低沉悠长。

傍晚,江海平坐在礁石上算帐。试点资金五万块,服务站帐上攒了两万多,加起来七万多。

够把西边的空地全部平整出来,盖一间新车间,买一台新车床,换两台新焊机。

还能剩一些,留著明年开春修缮职工宿舍。

林秀娥端著两碗鱼丸汤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她把其中一碗放在礁石上,碗底和礁石碰出一声轻轻的脆响。“试点批了。”

“批了。”

“明年服务站又要扩建了。以后来的船越来越多。”

江海平说嗯。

她低下头,手指在碗沿上划过,画了一圈。“明年春天我要去省城两个月。回来的时候,新车间可能都盖好了。”

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照得礁石滩一片银白。新车间里行车下掛著铁鉤,焊机接著电缆。

那棵枇杷苗已经一人半高,旁边那棵小的也到了肩膀。

阿光拿碎贝壳围的那两圈还在,被月光照得发亮。

林秀娥把碗放在礁石上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

“明年冬至,服务站得专门弄个磨糯米粉的地方。阿光推磨推得手酸,念叨了好几天。”

江海平说行。

她转过身朝著码头方向小跑起来,快到海堤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拐过礁石丛,消失在月光里。

远处修船点的旧石棉瓦棚子亮著灯,宋师傅蹲在棚子门口磨凿子,磨好了上油,拿布包起来。

那台老6135还蹲在院墙口子上,机器余温未散,在冬夜里缓缓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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