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冬至
省里的人走后没几天,冬至到了。
月亮岛的渔民过冬至,不吃饺子,吃汤圆。糯米粉是自己磨的,石磨架在院子里,阿海推磨,阿光往磨眼里添米。
糯米是林母拿过来的,说是今年新米,磨出来的粉又细又白。
林秀娥蹲在旁边把磨好的米粉揉成团,揪成剂子,搓成一个个白生生的圆球。
宋师傅从洪家岛带回来一罐糖渍桂花,是他爹去年秋天桂花开了以后拿白糖醃的,封在罐子里存了大半年。
宋师傅把罐子打开,桂花香从罐头瓶里溢出来,甜丝丝的。
林秀娥接过来闻了闻,说宋师傅你爹的手艺真好。
宋师傅说瘫了以后別的做不了,就这双手还能醃桂花。林秀娥没再问,把桂花糖拌进芝麻馅里。
老方在车间门口支了口锅,还是去年小年煮饺子的那口铁锅,锅底烧得漆黑锅沿擦得鋥亮。
水开了,汤圆下进去,白白胖胖的在沸水里上下翻。煮到浮起来,再点两次凉水,捞出来盛在搪瓷碗里。
老方端了一碗蹲在礁石上吃,咬了一口,芝麻馅流出来,烫得直哈气。
说这桂花馅的汤圆,多少年没吃过了。
邱长海也端了一碗,蹲在老方旁边,吃了两个才开口。
厂里食堂以前也做,后来不做了,嫌费工。老方说不是嫌费工,是桂花不好找。邱长海没接话,把碗里最后一个汤圆吃完,站起来去舀第二碗。
冬至过后,试点评审结果还没下来,服务站等来了一桩意外的活。
县里水產公司的运输船,在舟山外海被撞了。
不是大撞,是两条船靠帮过货的时候撞到一起,船舷钢板撞凹了一块,焊缝裂了道口子。
船上的人没事,但船不敢再跑,拖回滨海的时候正好停在了月亮岛码头。
王存志打电话到服务站,说这条船不是计划內的公务船,是水產公司自己的生產船。能不能修。
江海平上船看了一圈。
船壳撞凹的那块板在右舷水线以上,裂口刚好在焊缝边上,老焊缝被撕裂了一个巴掌长的口子,但没伤到肋骨。机舱和舵系都正常。他下来蹲在码头上算了算,给了个报价。
船壳板校平,裂缝焊补,重新做煤油渗漏试验,三天修好,一共四百。
傍晚水產公司的周师傅骑著摩托车来了。他蹲在码头上看著那条被撞凹的运输船,一脸愁容。
这条船年底前还有一趟货要跑,来不及拉去大厂修。
江海平说服务站接修过的公务船全部一次通过验收,这条撞凹的运输船和前年修水產公司那几条大修的船不同,是局部损伤,不用上排。
老方在旁边补充说撞在焊缝上算运气好,焊缝裂了补起来快,要是撞在肋骨之间的船壳上可能得换整块板。
周师傅听完站起来,说那就不找厂里排期了,直接在石槽里抢修。
老方点了点头,转身开始分活。
丁海生负责焊裂缝,阿光辅助。
阿海看图纸,確认裂缝位置有没有靠近舱內管路。宋师傅和林秀娥负责船壳內侧的除锈和清洁,老方自己盯煤油渗漏试验。
这条船修了三天。
第一天,丁海生拿角磨机把裂缝两侧的旧焊缝磨开,磨到露出底下的原钢板,检查裂纹有没有扩展到钢板母材。
阿光蹲在旁边拿钢丝刷把磨开的槽口刷乾净,又用手指摸了一遍,確认没有毛刺。
丁海生看了一眼他摸过的地方,问摸出什么了。阿光说母材没裂,就焊道裂了。丁海生说行,开始点焊固定。
第二天正式焊补,丁海生焊第一道,阿光在旁边看。焊到一半,丁海生停下看了一眼阿光,说看会了吗。阿光说试试。丁海生把焊枪递给他,看著他焊完剩下的半道。
第三天,裂缝焊完,打磨平整。老方拿煤油刷在焊缝內侧,等了一刻钟,拿白粉笔涂在外侧对应位置。粉笔末乾乾的,没有渗过来的煤油痕跡。不漏。
周师傅来验收那天,丁海生把焊枪擦乾净放回工具墙。
周师傅爬上舷梯,蹲在补好的焊缝旁边看了好一阵,站起来说这缝焊得比出厂还整齐。
老方说运货没问题,大厂里焊这种应急补板也就是这个標准。
周师傅当场把四百块修船费放在桌上,又从兜里掏出两包烟放在旁边,说是给方师傅和丁师傅的。
十二月中,阿海独立带队保养的第一条公务船通过了县里验收。
孙局长带著姓程的技术员来,程序还是那一套。
主机转速、水温、油压,齿轮箱掛挡,舵系左右满舵,全部测了一遍。
姓程的技术员一项一项在验收单上打勾,勾完了把单子合上。
孙局长签了字,说以后渔政船的保养,月亮岛的年轻人带队,他放心。
晚上收工,老方让人在院子里摆了两张摺叠桌。
菜是各家端来的,林秀娥端了一锅海鲜粥,林母做了红烧鮁鱼,郭大勇的媳妇没到场但托人带了一盒薺菜饺子,阿海爹默默地拎来一兜橘子放在桌角。
老方把散装白酒拧开,一人倒了半碗,说阿海从学徒到今天独立带队,你们一人说一句。
阿光说哥你比我厉害。丁海生说下回焊工的事你也要会一点。宋师傅说稳著干。
邱长海说別骄傲。林秀娥说服务站第一个人能独立带队的主机工,以后要多带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