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家当
正月十六,服务站开门的第十天,老孙头来了。
不是推著舢板来的,而是走路来的。他空著手站在院子里,往里面看了好一阵,才走进来蹲在旧件仓库门口。
老方从车间走出来,问他:“舢板又坏了?”老孙头说:“哪有,舢板前年邱师傅就修过了,好得很,我在家閒得没事干,来这儿坐坐。”
老方笑了一声,然后让他坐下。
老孙头就坐在旧件仓库的小板凳上面,一会儿看著阿光登记旧件,一会又看著洪小兵拆滤清器,然后又看看小周在棚子门口磨凿子。
看了一上午,中午吃饭的时候,林母端了碗鱼汤过来了,也给他盛了一碗。老孙头双手端著碗喝著,喝完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到时候了,该回去餵鸡了。”
第二天又来了。
还是空著手,还是坐在旧件仓库的门口,看了一上午,喝了一碗鱼丸汤,回去餵鸡了。
阿光悄悄地问江海平:“平哥,孙伯天天来干啥呀?”语气充满著不解与疑惑。
老方替江海平回答了:“人老嘍,怕冷清。”
正月十八,小周正式接手了宋师傅的一部分捻线活。
是一条对岸镇上的木壳渔船船底板裂了条缝,小周蹲到船底下剔槽口剔了一上午,槽口剔得很平整,但速度却比宋师傅慢了一大截。
宋师傅全程就蹲在旁边看,不说话。
小周剔完最后一块朽木,將新板嵌进去,严丝合缝,麻丝均匀,桐油灰抹得平整。
他站起来捶了捶腰,然后回头看宋师傅。
宋师傅把凿子往工具袋里一插,说:“明天开始你独立捻线,我在旁边看。”
小周说:“好。”
中午吃饭的时候,洪小兵问小周:“周哥,广东那边的修船和月亮岛的有啥不一样啊?”
小周嚼著馒头,仔细想了想,含糊不清地说:“那边的船厂修的都是大船,铁壳的,焊工比较多,捻缝的木壳船很少,一个月都碰不见一条。我学捻缝的时候,师傅说这手艺將来没饭吃,没想到啊回到月亮岛反倒天天捻。”
洪小兵说:“那你在广东学的手艺全在月亮岛用上了。”
小周说:“可不是啊,在广东捻的缝加起来没这儿一个月捻的多。”
洪小兵哦了一声,低著头继续吃著饭。
正月二十,王存志来了,骑著他的嘉陵70,后箱上绑著一箱带鱼,说:“渔业公司分的年货,我家冰箱塞不下了。”
阿海接过来搬进灶房。
王存志蹲在车间门口点了个烟,从兜里掏出一张通知递给了江海平,说:“省里下了个文,要求各试点单位在三月底前上报年度考核材料,设备清单,维修台帐,安全生產记录,客户满意调查,財务审计报告一共五项,每一项都要有原始档案。”
江海平接过通知,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
前四项服务站里都有,阿光的登记本就是台帐,维修记录从第一本写到第五本。
设备清单,老方心里有数,车间里的车床,焊机,行车床牌,哪一年买的,什么型號,什么价格,他记得比帐本还清楚。
安全记录老方兼著,服务站开门以来没出过安全事故,客户满意调查,修过的每条船船东按的手印的验收单都在抽屉那里躺著呢。
唯独財务审计报告服务站没有,以前孙局长验收只看台帐和验收单,从来没有要求过审计。
老方蹲在旁边问:“审计是什么意思?”
王存志回答:“就是找县里的审计科的人来,把帐本从头到尾地查一遍,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每一张单据都要对得上。”
老方想了想,说:“阿光的帐记得细,但服务站的帐有些老帐记法不对,渔民修船打了鱼才还款,有的拖半年,有的拖一年,收钱的时间对不上修船的时间,还有洪船东沉船捞起来那次大修,钱到现在还没收完,这些在帐上都是平的,但要审计来看怕是不一定说得通。”
他把菸头掐灭,补了一句:“审计查的是规矩,不是人情,但我们的帐人情太多。”
正月二十二,老方让阿光把服务站成立以来的所有收据全部搬出来,一张一张重新核对。
五本登记本,两百多条船的维修记录,每一笔材料费,工时费,应收,实收,结余。
阿海和阿光一人一本翻,老方在旁边看。
翻到洪船东那条沉船的记录时,阿海停住了。
这条船的修船费总共两千四实收了一千七,欠七百。
去年年底洪船东还了五百,现在还差二百。登记本上每一笔都记著日期,但收据却只有寥寥几张。
阿海说:“洪船东的钱不著急,他什么时候打鱼赚了,自然就会还的。”
老方摇了摇头:“审计不管自不自然,审计只看单据。”
阿光问:“那怎么办?”
老方沉吟片刻说:“把所有欠款的船东名字拉个单子,欠款日期和已还金额也列清楚,到时候审计来了就说这是服务站的长期客户协议,允许分期付款。”
渔船维修行业有赊帐惯例,把规矩摆到明面上,他们不查,別藏著掖著。”
正月二十三,老方亲自跑了趟县里,去渔业局审计科送了一份情况说明。
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份文件,说:“孙局长看了服务站的欠款清单,说渔民修船赊帐是行业惯例,只要台帐清楚不违规就行。审计的时候由渔业局统一出具说明,服务站照著规矩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