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旧债新帐
那条旧渔船就搁在屋后的滩涂上,船底朝天,船板上糊了一层厚厚的藤壶,密密麻麻,拿手一碰就往下掉碎壳。
洪阿顺蹲下来拿手锤敲了敲船底板,有几块声音闷闷的,是朽了。
他把朽掉的那几块板子拿石笔在上面画了个圈,说至少得换四块板子,如果朽木剔进去伤到了肋骨就得换更多。
洪小兵从船上翻下来,说柴油机还在机舱里,他刚才把机舱盖打开看了看,缸盖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机油尺抽出来油是黑的,黏糊糊的,不知道多久没换了。
齿轮箱外壳上有一道裂缝,拿焊条补过,补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土法上马的活。
他三叔从石头屋里走出来,五十出头,脸被海风吹得粗糙,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是拖鞋,走路有点跛。
洪小兵叫他三叔,把服务站赊帐的规矩说了一遍。
他三叔蹲在滩涂上看著那条船,说这船是他去年买回来以后就没正经修过,他知道赊帐协议得自己签,渔船登记证就在屋里,隨时可以拿。
洪阿顺把船底板朽掉的几块板子画好圈,又拿手电往机舱里照了照,问他三叔这台柴油机上次保养是多久。
他三叔说买回来以后换过一次机油,別的没动过。
洪阿顺把手电关了,说这台柴油机至少得大修,喷油嘴肯定堵了,缸套活塞环都得检查,可能还要磨曲轴。
洪小兵蹲在滩涂上把那几块画了圈的朽板子又检查了一遍,站起来说人手足的时候能过来帮忙铲藤壶。
两个人回到服务站的时候,老方正蹲在车间门口抽今天的第一根烟。
洪小兵把渔船登记证放在工作檯上。
把那条船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换四块板子,柴油机大修,齿轮箱拆开检查,舵系校一遍,加上工时费,至少得小两千。
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问船主本人签协议了没有。
洪小兵说他三叔答应签,渔船登记证已经拿来了。
老方沉默了一阵,说让他三叔明天上午过来签赊帐协议,签字画押按规矩办,修船可以赊帐,利息按服务站的规矩算,还帐日期写清楚,到期了还没还,服务站有权把船扣下。
洪小兵说行,他明天一早去接他三叔过来。
下午,服务站上上下下都在做检查组到来前的最后一次清理。
阿光把旧件仓库的旧件架重新擦了一遍,又把待报废区那几个贴著铁皮铭牌的旧水泵搬到最显眼的位置,检查完以后又把登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把赊帐记录和翻新件销售记录重新核对了一遍,丁海峰蹲在旁边帮忙一本一本地翻。
阿海把扭矩扳手校准完最后一次,把校准数据记在保养单上,又把这几天大比武训练的柴油机重新装回去,缸盖螺栓对角拧紧,扭矩扳手咔嗒咔嗒响了四声。
丁海生在焊工区把最后一块厚板焊完,拿焊缝检测尺量完最后一道仰缝的数据,填进焊工训练记录表。
傍晚,洪小兵把旧件仓库的窗户关好,塑料布掖严实。
洪阿顺把旧水泵叶轮全数归位,丁海峰合上登记本,把那张手绘登记表格又描了一遍。
灶屋里林秀娥舀出最后一碗鱼丸汤放在灶台上,邱长海坐在棚子门口磨那把老凿子。
明天专项检查组就要到了,洪小兵他三叔那条旧渔船还搁在洪家岛老村的滩涂上,等著拖过来上排。
院子里,海浪一下一下拍著石槽,不急不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