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转晴,日头高高的挂在天边上,兴高采烈地照耀着普天之下的万事万物。

若是从中央本线上的电车里往外看这天气下的东京,那就像极了在看被高强度日光灯照明的封闭房间。

列车上一如既往,静悄悄的,惹得人几乎要昏昏欲睡。

“下一站,国立,下一站,国立……”

车内广播像闹铃一样吵醒了几个在座位上真的昏睡过去了的年轻男女。

率先站起来的两个戴兜帽的男性,然后是一位穿碎花短裙的女性……直至最后一个穿着一条黑色连衣裙,踩着凉鞋的长发女孩站起为止,车上就再没有一个要在国立站下车的人了。

“正在停车,请注意……”

长发的女孩走到列车门边,一边伸手拉开自己肩膀上挂着的皮包的拉链,一边用另一只手拿出包里的三星手机。

她按亮屏幕,上面显着十条Line的未读消息。

轻轻上滑屏幕,戳开绿色的Line,被备注着“사치코”的用户不多不少,正好发来了十条信息。

“雅熙!你到哪里了!”

“林教授到处找你呢!”

“你的论文答辩要迟到了!”

雅熙瞪大眼睛看向了手机右上角——那写着13:34,不对啊,明明没有迟到……

于是,她点开虚拟键盘,指腹飞快的在键盘上敲下:

“我的答辩不是要两点半吗?”

“还是说改时间了?”

挂着黑眼圈的双眼此刻只是焦急的望着自己消息旁转动的圈圈——日本的电车什么都好,唯独就是信号太差了点。

什么时候这帮开电车的公司才能改改这个问题……

车门更是在此时猛地打开,雅熙只好垂下手,目视前方,快步走出车厢,在车站里往出站口前去。

从北一丁目到中二丁目最多就走四十分钟,无论如何自己都赶得上……

“嗡嗡。”

手里的移动电话震动起来,刺激着手心,让雅熙连忙把手举起来,将手机屏幕送到了自己的面前。

“改成两点整了!你快点吧!”

啊?

顾不得抱怨了——雅熙将手机猛地塞进了皮包里,两条腿全速奔跑起来,只两分钟就跑到电梯口,到了一层后着急忙慌的跑向了大路边,伸手拦住一辆出租车。

随即,她猛地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座。

“去一桥大学!”

司机一脚油门向前冲去,雅熙在座位上焦急的看着挡风玻璃前被飞快掠过的景象。只能祈祷这车能跑得再快一点了。

校门口人来人往,不断有或背着包,或戴着帽子,或看着手机的人出入。

着荷叶边露肩衬衫和蛋糕裙的幸子远远眺望大路,希望能看到那个自己熟悉的人影。

人进人出,这些或平凡或不凡的男女全都无视了幸子,大摇大摆的从她身边走过。

幸子举起左手,看着手腕上的表盘,上面正指示着1点52分。

“刹——”

一辆出租车猛地停在了大路上,随后车门像是被猛地推开似的,从那门后下来了一位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孩。

幸子眼前一亮,急忙向那个身影招手。

身影把自己面朝的方向转向了大门口,一愣,然后便踩着小碎步小跑着奔向了幸子。

“雅熙!”

“啊——真是的,林教授他怎么没通知我改时间了?我十二点五十出的门,还以为时间够用呢。我的钱啊……”

眼角下几乎没了黑眼圈,还弥漫着一股好闻的香水味的雅熙一到幸子跟前,就絮絮叨叨的抱怨了起来。

幸子则转过身去,在雅熙前面快步走着,一边为雅熙带路,一边听着她的话语。

“而且啊,林教授上午的时候还发了个论文题目给我,让我这个暑假也帮他写了……”

“欸?又来?”

幸子立刻想起去年整个冬天,雅熙都在给林原写论文的事情了。

“是啊,不过我说了,这个暑假我要回韩国度假,所以我就不代笔更多的论文了。”

“那你真的要回国吗——”

“我才不回去呢!东京能少我吃穿住行不成?”

雅熙愤愤然的这么嘟囔了一句,然后就没了声音。

幸子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便只好接受了沉默,带着雅熙进了教学楼,上电梯,到已经有好几个教授等着的教室的门口,方才站定,然后转过来对雅熙道:

“准备好了吗?”

“……我也不像没准备好的样子吧?”

面前的女孩化了个淡妆,显出一副和平日截然不同的丽人气质。幸子伸手拍了拍雅熙的肩膀,然后乖乖站到一边,给她让出进入其中的道路。

“那,加油。”

“嗯。”

雅熙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然后走进了教室,站到了讲台上。

台下的第一列座椅坐着几位德高望重,或堪称著名的本校教授——自己的导师林原、社会学教授西川女士……

“延雅熙小姐,根据之前的抽签结果,你是今天的最后一位答辩者。现在是下午2点整,我们可以开始对你的论文《从世论对明治维新态度的变化一窥日本社会的变迁》的答辩了吗?”

“是的,可以开始,我准备好了。”

在台下作为社会学部主任主导整个答辩流程的西川女士看着雅熙鞠躬后,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低下头看向了自己的笔记本。

雅熙小心的环顾一圈台下的教授,然后从皮包里取出U盘,插进讲台上的笔记本电脑,从U盘里找出自己做好的ppt,将它迅速打开。

教室后方的幻灯片放映机立刻在白板上映出了雅熙精心准备一晚上的ppt。

“各位答辩官好,我是延雅熙,社会学部的二年级生,感谢各位答辩官本论文分为三个部分……”

随着讲述的开始,雅熙渐渐感觉自己浑身自在了一些,原本并拢的双腿也不自觉地分开了一些。

“其中的亮点是使用了一批当时的各种报纸、社论,并结合了一些学者的有关著作……”

很快,雅熙结束了对自己论文的介绍。

台下的林原双手交叉在胸前,神气的瞥向了一边的西川。

西川女士不置可否,只是把笔记本举起来,装作仔细看上面写的文字的样子。

“嗯,好。请问延雅熙小姐,你对你论文采用的资料有什么看法吗?”

一位留着胡子的中年男教授率先发问,雅熙的目光投向他的下巴,同时开口道:

“这些资料对于现在人来说意义重大,它可以让我们以当时人的视角去看待一件历史上的事件。看待历史不止要从现在出发,还要分析在当时,人们对自己正在经历的历史的看法。这也是我的指导教授跟我说过的。”

男教授轻轻的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什么。雅熙便把目光收回,转而盯着那部在讲台上的笔记本电脑。

“嗯,那么,延小姐,你觉得明治维新对于战后日新月异的日本社会来说,意味着什么?”

西川女士抛出了一个更加棘手的问题。

“对于战后日新月异的日本社会来说,有最重要的两点大背景。一是和平宪法下确立的新的国家体制,二是战后全面的经济复苏。在这两点大背景下,于战前被单纯诠释为‘富国强兵’的明治维新对于日本国民而言意味着更多——在废墟上开拓一切的勇气,乃至于寻求一种再造国家的心灵慰藉……”

“嗯。”

西川女士也轻轻的点了点头,雅熙松了一口气,把目光小心翼翼的投向了仍然在台下看着自己和ppt的教授们。

“最后一个问题。”

雅熙把目光迅速投向发声的人——是林原教授。

“我们现在应该如何看待明治维新?”

细密的汗水从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开始,自雅熙的手心和额头迅速的流出——这是个说大可以大,说小可以小的问题。

放在这种场合下提出的话……

“嗯——明治维新是日本现代国家的基础,同时它也决定了日本在之后百年内面对的国际局势。因此对于明治维新,我们并不能采取完全否定的态度。但同时也应该看到,明治维新并未完全带来一个宪政、民主的国家,大部分的日本国民在维新结束后仍然处于饥馑和高强度劳动的状态下。”

话说完的一瞬间,雅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几乎快要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了——

“好,没有问题了。”

终于——

雅熙如释重负,恭恭敬敬的对面前的教授们一鞠躬,然后到电脑上退出了ppt,拔出u盘,收进自己的皮包里。

“答辩就到这里,延小姐,你可以走了。”

西川女士那对学生无时无刻不严肃的面容上,显出了一道温和的笑。

随后,雅熙用手抓着皮包的肩带,转身,头也不回的走出教室,拐到走廊上,往电梯处走去。

幸子紧跟其后,默默的随着雅熙的步伐,跟她一起前进。

“雅熙——表现真好!”

待走出很远,一直到电梯门前,幸子才兴高采烈的牵起雅熙的手,好像是她去答辩了似的。

“嗯……嗯……一般而已,我感觉我紧张得要死……”

雅熙伸手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随即拉开,她一边迈步走入其中,一边伸手擦了擦额头上已经凝得有红豆那么大的汗水。

“那我们去吃肯德基吧?”

“欸,又是肯德基?”

幸子看着一边按按钮,一边发出一声惊叹的雅熙,双手也交叉在胸前,嘟起嘴道:

“不行吗!”

“好,好,可以啦……”

电梯飞快的下楼,门迅速的拉开。

幸子先雅熙一步走出电梯,带着她很快出了教学楼,离了学校,来到大路上。

在大路上快步跋涉数分钟后,二人来到了一座离学校较远的肯德基。

“学姐要吃什么呀~”

幸子软绵绵的向身后的人询问道。

“我?阿……我想吃点好吃的。”

“好吃的是什么呀!这里到处都是好吃的!”

二人踱步来到一张靠窗的桌子边,分别入座,相对而视。幸子拿出手机,在点餐界面上飞快划过手指,翻阅起其中的内容。

“啊呜……那我要吃吮指原味鸡。”

“就这个吗?”

幸子笑眯眯的垂下手机,看着面前的学姐。

“我……呃……那再来一个汉堡,什么样子的都可以啦……”

“好~”

看着此时装扮艳丽的学姐被自己的一个问句搞得手足无措的模样,幸子满意的把目光投回自己的手机屏幕上,飞快的摁下了点餐界面上的两个套餐,然后提交订单。

“好啦,学姐,点完了,吃完之后我们去上野公园怎样?”

“阿,好哇……都听你的。”

雅熙眨了眨眼睛,嘴角勉勉强强的咧起,作出了个难看的微笑。

“欸——怎么学姐看着这么不情不愿的呀!”

“啊啊,不是,不是啦……我今天要工作来着,但你又说去上野公园的话,我就得考虑一下跟你去上野还是去工作了……”

“咕噜……学姐早说嘛,我下周一就要飞加拿大了,之后几天也没空……”

“欸,加拿大?”

幸子看着面前的学姐瞪大眼睛,那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令她一时哑然失笑,只好连忙伸手捂住嘴。

“噗嗤——嗯……对啦,蒙特利尔大学的通知发来了,所以我九月就差不多开学了。”

“欸,那你在一桥……”

“嘛嘛,只是说交换生而已啦,一年后我就回来了。”

“……咕。”

雅熙嘟起嘴,双手撑在了下巴上,一副苦兮兮的表情。

“怎么啦?”

“……我在为你高兴呢。”

幸子摇了摇头,伸手捏住雅熙的手腕。

“你看着分明就是不高兴嘛,学姐……”

“因为你要走了……”

雅熙低下头来,仿佛有什么她不愿面对的东西就在她面前一样。

“哎呀——才一年而已嘛!”

“是是,才一年而已……”

幸子尴尬的看着学姐,收回了自己捏着她手腕的手。随即,她站起身来,伸手摸了摸学姐的脑袋。

“别这么沮丧啦……我去取餐。”

“……嗯。”

雅熙目送着幸子取餐的背影,一时恍惚,看见的是幸子朝登机口快步走去的模样,眼角顿时淌下了两串滚热的水珠,逼得她连忙捂住自己的脸,不让自己显得窘迫。

“呜……”

幸子最终也要走了……这又算什么呢?天主对自己的考验吗?

“……呼。”

雅熙放下双手,用手臂揉过双眼,眼睛红肿着,看着面前与自己仿佛有一层空气墙隔着的餐厅内光景。

“所以,渡边小姐下周一就要走了?”

“嗯……”

长门胜子为端坐在沙发边的雅熙端上一杯咖啡,然后坐在了她的身边。雅熙低垂着脑袋,眼睛依然红红的,已经哭过了好几次。

“别难过啦,渡边小姐她只是交换一年而已,你这么担心她,不如跟她说出来呀,这样她知道你的心意,也会让她轻松很多的。”

胜子太太对身边的雅熙微笑着,让雅熙的头向下垂的更低了。

“……我知道,但我就是感觉不开心……”

“为什么呢?明明只是个和你认识不满一年的学妹?”

“唔……”

雅熙微微抬起头,小心的看向胜子太太的脸。良久,她才支支吾吾的开口:

“我……呃……有点喜欢她……”

“啊——是你很珍视她的那种喜欢吗?”

胜子太太明白了话外之意,遂故意用了个类似的定义反问雅熙。自然,雅熙对这句反问的回答——就是如捣蒜一样的点头了。

“噢噢,既然如此,那更应该对她表明心意才是……”

“我……不太敢。”雅熙怯懦的说道。

“啊,你这孩子,真让人伤脑筋啊……”

胜子太太无可奈何,只好微笑着揉起了雅熙的脑袋。雅熙没了话可说,只能乖乖的受着长辈的爱抚。

“对不起嘛……”

“我可不是渡边小姐哦,雅熙,你要自己想清楚,这份感情到底意味着什么东西。”

雅熙微微的颔首,胜子见状便站起来,走到了休息室的门边,伸手按下门把手。

“我先去座谈室了,今天来的家属格外多。雅熙,你休息好了也来帮忙吧。”

“是……”

看着胜子太太开门离开,雅熙将双手猛地捂住脸,使劲控制着自己的泪腺。

“唔……呜……”

明明只要开口说出来了,幸子就会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自己到底在害怕些什么呀?除了跟幸子匆忙道别,就只会来找长门太太哭诉……

“呜呜……”

泪腺终于不受控制的分泌出大量液体,浸润着雅熙的手掌,让她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妆正和手掌凝结在一起,油腻腻、黏糊糊的。

一如她对幸子的感情和看法。

“呜啊……”

张开嘴,自己却发不出什么声音——此刻的雅熙在沙发上垂着头,捂着脸的哭泣倒像是一只狼狈的,发情中的小花猫,正在不成声的嚎叫着,发泄自己的痛苦。

随即,她的双手更加用力的按住自己的脸颊,手臂的肌肉都被这巨大的力搞得发酸,疼痛起来,迫使她不得不放开双手,双眼低垂着,看着自己大腿上黑色的连衣裙摆。

“呼……呼……呼……”

没关系,没关系……下次,下次和她说出来就会好了。

雅熙渐渐的感觉到了一阵轻松,她慢慢站起身,走到休息室的洗漱台边,俯下身,伸手打开水龙头,捧起一把水,将脸上已经花掉的妆容一点点洗去。

“哗啦啦啦——”

冰凉的水冲走痛苦和不安,洗去泪水和妆容。

不知擦洗了多少次之后,雅熙抬起头,满是水渍的脸颊上只剩自己朴素的五官,还有被水黏住的几缕发丝。

此刻她像个刚从溺水中被救起的人,彷徨的面对着镜中的自己。

“……”

无话可说。

雅熙伸手到挂在墙上的卫生纸卷底下,扯下几张卫生纸,将它们一张张的贴在脸上,让纸渐渐吸走水分,黏在脸上,再把纸一张一张的温柔撕下,揉成一团,丢在纸篓里。

她转过身,快步走到门边,打开门,迈入走廊,再顺手带上门,向那个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座谈室走去。

很快,雅熙走到木门边,伸手轻轻的压开门把手,推开门。

门里的家属们随意的坐在室内,胜子太太在离门最远的角落坐着,和一位中年男性小声攀谈。

这些细细碎碎的交谈声汇聚在一起就变成了一阵刺耳的噪音,雅熙尽可能咬着唇,忍受着这噪音的叨扰,走入了座谈室内。

她的目光在室内飞快的扫过,锁定了在窗户边坐着的白裙少女——

“有希子。”

雅熙小声的唤道,快步走到了有希子的身边。有希子抬起头,向面前的女孩微笑。

“雅熙。”

“嗯,今天感觉如何?”

“很好,大概是天气也好的缘故吧,我感觉还蛮开心的。”

“那就好……”

雅熙从旁边拿来一把空椅子,展开,放在有希子的对面,然后坐了上去。

“雅熙呢?”

“我……我也好。”

有希子看着咬唇的雅熙,伸出手,按住了雅熙在大腿上相握的双手。

“是吗?”

“……当然是啦!”

雅熙下意识的提高音量以回应有希子。但在话语出口的一瞬间,又连忙举起手,捂住自己的嘴。

“嗯,那雅熙今天……”

“我今天写了一篇散文,不知道有希子要不要看看?”

有希子好奇的看着从连衣裙口袋里取出手机的雅熙。雅熙的手指飞快的划过屏幕,点开了一个word文件。

“这里,这里,来看吧。”

雅熙把手机递给了有希子,有希子轻轻接过,双眼对准屏幕,快速阅览起来。

“在初夏时,我的回忆就不可遏制的从脑中流出,好像开始自动播放乐曲的八音盒一样……”

“……我的恩师,我的亲人,我的灵魂,他们三位一体,在世间熠熠生辉……”

有希子将手机放在大腿裙摆上,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道:

“嗯……很美的句子,可为什么感觉都是些很忧伤和难过的语句呢?整篇文章都像是杜鹃啼血一般,让人看完会生起一种……”

“……一种?”

雅熙试探着问了一句,有希子则摇了摇头。

“我说不出来,雅熙……但你写它的时候心里很不舒服吧?”

“唔……”

面前的女孩低下头,有希子心中的猜想也得到了印证。于是,有希子伸手,抚摸起了雅熙的脑袋。

“没关系的,雅熙,那些伤痛都会过去的。”

“欸……不要安慰我啦,明明我没什么值得被安慰的地方啊……”

雅熙伸手握住了有希子在自己脑袋上的手,把它轻轻的从头上挪下来,然后抬起头,看着面前关切的看着自己的有希子。

“我去给你泡杯红茶吧?”

“欸,可以吗?”

有希子摆了摆手,试图拒绝提出这一邀请的雅熙。

“没事的,茶叶不值几个钱。”雅熙站起身,转身,来到座谈室内的饮水机旁,从一边的橱柜里取出纸杯和茶叶包,将茶包扔进杯子里,再对着饮水机的出水口摁下按钮,让杯中沏满热水。

完后,雅熙小心翼翼的端着茶杯,如恭敬的女仆一般回到了有希子面前,双手捧着杯子,将它递给了有希子。

“欸——谢谢呀,雅熙……”

“没事……”

雅熙微微一笑,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窗外的城市被湛蓝的天幕笼罩,日光在大楼的玻璃窗上熠熠生辉。

“雅熙,要放暑假了,你想回家吗?”

“啊?回哪个家?”雅熙疑惑的把头转过来,面朝殷切看着自己的有希子。

“当然是韩国呀……”有希子道。

“……我不想。”

雅熙摇头。

那里没有什么值得留念的东西,哪怕是姐姐这会儿也肯定忙于工作,自己回去了也只会无所事事,最后还是要以上网打发时间,就和在这里一样。

“欸,好吧……”

有希子眼见着雅熙对这一提议坚决的拒绝,只好把自己手上的茶杯举起,唇轻轻贴着杯沿,嘴巴小口小口的啜饮茶水。

室内的讨论声仿佛也随着二人的沉寂而变大了许多,迅速淹没了在窗边端坐着的二人。

“有希子,一会儿……两小时后,我就下班了。”

“欸,是吗?”

没话找话的雅熙仿佛很不经意似的,随性的开口继续说:

“嗯,毕竟这里采用的是弹性工作制嘛,大概下午六点?那之后我们去星巴克吧。”

“好呀好呀……”

少女立刻点头,允诺了友人的邀请,令神经衰弱的友人如释重负似的对着少女点了点头。

“那我就去照顾一下别人了?”

随即,友人站起身,有希子抬起头,仰视她眼眸下深厚的黑眼圈,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能从口中如此吐言:

“嗯,辛苦你了。”

“没事的。”

转身挪步,朝有希子的反方向走出几米,雅熙停下了步伐,又回过头看向有希子。

有希子的目光瞟向窗外,好像在等着窗外出现什么东西似的。

于是,雅熙将头扭回去,大步流星的来到饮水机边上,再次取出一个纸杯,给自己倒满一杯冷水。

“呼……”

将纸杯举起,在口中灌满冰凉的水,雅熙瞪大眼睛,喉头攒动,将水使劲的咽下。

旋即,一杯水都下了肚子,雅熙才将纸杯放下,余光则向两侧暼去,寻找着新的可能相谈对象。

很快,一位留着黑色长卷发的女孩子映入她的眼帘。

那是……好像是个没见过的身影。那是谁来着?

在脑中一边想着自己在哪个时候可能见过这人,一边来到了黑发女孩跟前的雅熙微微弯下腰,俯视这小巧玲珑,如人偶一样精美可爱的女孩。

“呃,你好?”

“啊——怎么啦?”

面前的女孩子在自己发声之后便如梦初醒似的,若有所思的双眼忽然聚拢,然后用正眼看着雅熙。

雅熙一时没反应过来,眼睛只能直直看着对方,直到对方的眼睛从微眯的形态睁开,露出那紫色的可爱瞳孔为止。

“你好呀,有什么问题吗?”

说话的声音像八音盒一样动听……

“呃……我是松岛雅熙……”

雅熙一时只能跟面前的人这么絮絮叨叨的说出自己的名字——女孩像个可爱的小孩子一样,如一面澄澈的镜子,几乎让雅熙说不出别的话来了。

“噢~雅熙是吗?”

“是……但我没在家属资料上见过您,所以您是……”

面前的女孩转了下眼珠子,开口道:

“嘛嘛,我是赞助会员之一~”

“欸,原来如此,失敬了!”

雅熙急忙端正姿态,在面前人的跟前站直,像个等着被检查作业的小学生一样。

“噗噗——其实不是啦,我也是家属。”

“欸?”

这么乐天派的家属?

“难道看起来不像吗?”

雅熙立刻将自己的疑问抛诸脑后。

毕竟那种对家人死亡并不在乎,或者强装镇定和欢快来掩盖伤痛的人并不在少数,自己不能用大多数人的表现去妄论每个人对家人离世的感觉都一模一样。

这样才是最大的不尊重。

“呃,不,我没有那个意思。小姐……能跟我说一下您的名字吗?我的确是没在资料上见过您……”

“噢~那大概是真野医生把我的档案专门保管起来了吧……嗯,我是森川爱。”

“嗯,森川……”

下一秒,雅熙的脑子就宕机了——面前这个小孩子一样的女生就是那个和真野医师相谈甚欢,对年轻女性家属特攻的森川爱?

“……等等,森川什么?”

“森川爱呀~松岛小姐刚才没听清嘛?”面前的女生仍然以刚才那副天真无邪般的语调对自己重复了一遍名字。

“呃,没有,现在听清了。”

雅熙擦了擦额头,装作自己方才出了些汗,然后随手从一边拉来一把空椅子,在爱的面前缓缓坐下。

爱饶有兴致的看着面前拘谨的协会员工,嘴角咧起的角度亦越发明显。

“嗯……森川小姐,我应该是第一次见到您,所以……”

“所以?”

“……所以我不太清楚您的情况,非常抱歉。”

雅熙的脑袋微微垂下,又像是做错事,等着被批评的中学生一样。

“欸,这有什么好抱歉的呀?”

爱语气里的笑意不减半分,惹得雅熙不得不抬起头,重新正视面前的女孩子。

此时看着像孩子一样的女孩儿却现出一副可靠的模样,让雅熙微微张开了口,却又吐不出半个字,只能愣在椅子上,愣愣的看着爱。

“呃,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说了些不好的话让您感觉不舒服了的话,您不要在意。”

“噢——可是让人感觉不舒服的东西除了语言,还有其他的很多事物乃至行为吧?”

“呃——您的意思是?”

“比如说啊,我们都是人对不对?”

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跳跃让雅熙一时想不到对方要说什么,只好木讷的点了点头。

“那既然我们都是人的话,内心就会有很多看待对方的想法。这些想法在心中集聚,越来越多。而如果每个人都对彼此采取一个端着架子的形式来交流,那么想法就会变得越来越坏。”

“越来越坏……?”雅熙有些不解。

“是呀,难道松岛小姐没意识到自己有时候也会不喜欢抱持着某种礼节和人展开对话吗?”

“噢,这倒是……可和我刚才说的话有什么关联呢?”

爱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开来,让雅熙完全摸不着头脑了。

“就是说呀,不要这么拘谨啦,雅熙~我们都是同龄人的,没必要谁对谁这么尊敬嘛。”

“噢,原来如此……同龄人?”

“对呀,我也是大学生哦。”

面前的人不但是大学生——而且还看过自己的档案。大概是真野医师在自己入职的第一天就把自己的档案交给了面前的这位女孩。

“啊,啊——原来如此,我以为森川小姐最多是高中生来着……”

雅熙轻轻握紧了手掌,没来头的紧张感让她一时不知道如何疏解出去。

“才不是呢~还有呀,也别叫我森川小姐啦,怪不可爱的。”

“噢。那听您的……”雅熙松开攥紧的手掌,试探性的开口继续道,“爱小姐?”

“嗯~这样勉强可以吧~”

面前的爱对这个称呼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复,让人难以捉摸其心意。

“什么叫勉强可以呀……”

雅熙哭笑不得,但又没甚么别的好说,只能学着对方也给自己脸上挂个笑容,说出一些连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图的反问话语。

“就是说,雅熙这个样子,一看就是刻意绷着一根筋……”

“欸——我才没有——”

爱看着雅熙连忙捂上嘴,压制自己随着音节吐露而逐渐拉高的声音的样子,一边忍住笑意,一边开口继续道:

“哎呀,哎呀,放松啦,雅熙酱~”

“……咕。”

感觉好像被戏弄了一般,但又不得不继续对话的雅熙悻悻然的放下手,双眉放松,深吸一口气,然后看向面前的少女。

“好啦,雅熙酱,我们谈谈有希子吧?”

“欸,为什么要提她啊?”

“嗯……因为她是春香的家人吧,而且——”

雅熙的注意力随着对方突然的停顿而拉到最高,原本平静的双眸直直的看着爱的下巴,期待她接下来的用词。

“——而且我和你都跟她很熟~”

“啊,是这样啊……”

爱说自己和有希子很熟悉也不让人奇怪。

“那我们要从哪里开始谈呢……?”

很明显的是,自己对有希子的了解程度很低——至少雅熙在心里保证,爱一定是对这位如雪一般美丽的少女有更多了解的人。

“比如说,你对有希子的第一印象?”

雅熙立刻随着话语落地而陷入回忆。

“嗯……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今年一月一号……那时候她看起来很疲惫,但对我还是报以了微笑……”

“对,对,对。”爱的声音里显出了些许的愉快,“还有呢?”

“嗯……她做饭很好吃,她对谁都很真诚……还有,对妹妹……她很爱自己妹妹,非常爱。”

雅熙冥思苦想着,宛如在对警察招供。

“那她的家人如何呢?”

“嗯……高桥夫妇是一对让人感到窒息的父母。”

即使雅熙不想背地里说人坏话,这对父母在那天的冷淡和对有希子的无形压力也让雅熙感觉十分恼火,足以让她主动选择背弃不说人坏话的戒律。

“对了,所以你在和有希子聊天的时候,经常会感觉到她一直在绷着一根弦,对吧?”

“……是这样的。”

看着面前深紫的瞳孔,雅熙不得不说出了自己最真实的感受——有希子就是个在绷着一根弦,精神紧张到无以复加的人。

“她有一次在……我端了一杯茶给她吧,然后不小心打翻了。结果她开始不停道歉,吓得我赶紧抱住她。那时候我都想不明白——这只是一杯茶而已,打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嗯,那么,我们把这种感情和作风换算到她对待自己的妹妹,会有个怎么样的结论呢?”

“咕……”

面前深紫的双眸似有魔力,催动着雅熙不断转动大脑,思考着有希子在其它方面表现出的奇怪作为。

最终,雅熙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喃喃着开口: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对妹妹一直都有沉重的负罪感?”

“嗯——没错,这也是我自己思考后得出的结论。雅熙酱看来很细心呢,能这么短时间就分析出来,对有希子的关注肯定不少~”

“……也没有啦。”

雅熙伸手挠挠后脑勺,摇摇头。

“那你现在对有希子有新的看法吗~?”

“呃……我?不,没有。我不知道我能对一个丧妹的人有什么看法……”

面前的女孩耸了耸肩,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爱却对此视而不见,只是继续开口追问:

“那你看,有希子这样子其实随时都会崩溃。你作为协会的员工肯定要主动去思考每个家属可能有的变化——人不会是一成不变的。”

“嗯,是……您说的是有道理。”

其实雅熙确实有了点新的想法——她惋惜起了那位方才和自己面对面谈话,还被自己邀请去喝咖啡的少女。

“……如果要说的话,我希望我能……再多拥抱她一下,让她可以依赖我,信任我。”

雅熙喃喃道。

“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了,我只是一个受害者家属协会的……雇佣员工而已。”

大脑随着自己的叙述渐渐变得一团浆糊,泪腺也不受控制的想要分泌些液体出来——雅熙猛地攥住自己的左手手腕,咬着牙,闭着眼,忍受着自己突如其来的不良反应。

“……抱歉,我感觉我有点不舒服……”

“是无力感吗?”

“……嗯。”

事已至此,面前的爱大概可以信赖吧?雅熙对这个想法不置可否,而面对爱的疑问,她也只是在哼出一个音节后,机械的点了点头。

“那没关系的,想想你接下来可以做的事情……”

“……嗯。”

可雅熙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大脑在思考。

不如说……现在的自己好难受……为什么自己的力量就……这么弱小呢……什么事情都做不到,连安抚受到伤害的人都做不到……

“哈……哈……”

“放松,放松,深呼吸……”

看着面前的景象,爱不由得想起自己看的那份档案的备注栏里面写着的“有心理疾病”。

“哈……哈啊……我没事……”

雅熙抬起头,松开攥着手腕的手,睁开了眼睛,重新看着面前的紫瞳少女。

“真的没关系吗?我去为你叫真野医生来吧?”

“不,不需要。”

雅熙使劲的摇了摇头,爱只好放弃了之前的想法,就在雅熙的面前端坐着,看着雅熙逐渐稳定下来,直至恢复正常。

在目光相接的瞬间,二人陷入了沉默。但只过了几秒,爱便主动开口:

“刚才……很吓人呢,雅熙酱。”

“嗯……这是老毛病了,对不起。”

雅熙对着爱微微颔首,以示自己的抱歉。

“这没有好道歉的哦~大家都是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些疾病缠身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嗯……爱真温柔,果然和名字一样呢。”

闻言,爱微微笑了一下,双脚着地,站了起来。雅熙见状也急忙站起,那急促的模样顿时引得爱歪着脑袋,打量了雅熙片刻。

“……你起来干什么呀?”

“呃,我……”

是啊,自己起来干什么?

“……我想去卫生间一趟!我先去了。”

雅熙说完后,急忙转身,逃似的离开了相谈室内,在走廊里飞奔,来到了休息室边上的卫生间门口。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慢步走入其中,对着镜子,打开水龙头。

“呼……呼……”

森川爱小姐不是坏人,但……为什么在面对她的时候就会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局促和不安呢?

雅熙自然想不出答案。她只能把流出的清水捧在手心,然后不断的把水扑上脸,打湿自己发热的双颊。

“……呼。”

良久,雅熙睁开眼,镜中的自己还是被水打湿双颊,和刚才别无二致。

未开灯的阴暗室内,还显得自己有些可怖。

但此时的雅熙心中却全是一阵接一阵的热火,似在烧灼她的心。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呢……和遇到幸子时是一样的?但不太一样,自己并不喜欢小爱……所以不一样的,肯定是不一样的。

最终,雅熙对这个问题得不出任何答案。

她只好转身来到门边,打开门,走出卫生间,快步往相谈室赶。

不过十秒,她便沿着走廊回到了相谈室门口。

伸手再次打开门,小爱正在刚才的座椅上端着一杯茶,慢慢的啜饮着。

于是,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黑色的连衣裙,确认没有水渍沾染其上后,雅熙快步走过去,回到了刚才和爱面对面的座位上。

“欢迎回来——感觉还好吗?”

“还好……”

雅熙微微摆摆头,甩动几下头发,然后用手挽起刘海,让残余在刘海下的水分也被这嘈杂的室内蒸腾掉。

随后,二人相视,却又是一场沉默。

雅熙看着爱,爱看着雅熙,谁都不肯张口,谁都像是在酝酿着什么,预备在下一秒就轻启朱唇,展开自己的新一轮叙述。

“话说回来……嗯……爱,你有没有那种无力的感觉?”

“无力感?”

爱沉吟片刻,一边伸手摩挲起下巴,一边开口回复道:

“我没感觉到过……倒不如说,就算我能感受到的话,我也应该忘掉了。”

“啊……”

闻言的雅熙顿时就泄了气,一句话都不想说,只是看着眼前的爱,眨巴眨巴眼睛,又像是在寻找对方在说谎的证据。

“人如果老是感觉到无力感的话,那岂不是很遗憾和悲惨嘛?”

“可是这里有好多人都这样呢……”雅熙侧目看了一下同室之内,仍在热切讨论着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话题的其他人。

爱正色:“所以在这个时候,才需要我们这样能克服或没有无力感的人出面呀。”

“嗯……”

雅熙点了两下头,对面前的少女表达赞成。可自己心中却越发感到有什么地方变得空荡荡的了——就像是缺个什么东西填上那块似的。

“雅熙!”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不轻不重的呼唤声,雅熙回过头,长门胜子正在身后微笑,看着自己。

“啊——长门太太……”

“噢,怎么了?我还以为你在休息室里睡着了,结果刚才没看到你。原来是跑到这里来和森川小姐谈心啊。”

长门太太和爱应该不太熟——雅熙在心中暗暗笃定道,嘴上则说了起来:

“啊,其实也算是和爱……和森川小姐讨论一些话题,我认为这对我的工作有帮助。谢谢您,森川小姐。”

雅熙言毕便站起身来,把头转回去,向爱微微的一欠身。

她明明白白的看见了爱眼中生出的些许不悦,可有长辈在场,现在的她也只能以这样拘谨的礼仪去对待爱。

随即,她转过身来,朝旁边走了几步,让出一个角度,好让胜子能同时面对自己和爱。

“啊啦,原来如此,那看来我打扰了你们二位呢。”胜子脸上笑容不减,“不过其实是这样的,雅熙,有一位年轻小姐需要同龄的女性去谈话,她拒绝对长辈或异性说自己的感受……是很麻烦的情况。”

“那森川小姐不应该比我更适合吗?”雅熙立刻提出了异议,何况她自己也对这样……难对付的对象没什么底。

之前都是真野医师或者长门太太来直接负责的。

“嗯——但是我希望锻炼一下你。”胜子的笑容和话语一起压向雅熙,让她一下就喘不上气来。

是啊,自己终究还是要……独立面对这种人的……

雅熙咽了一下唾沫:

“嗯……我……那我就试试吧,我会努力的,感谢长门太太您的欣赏。”

“那就这样吧,那位小姐现在正在会客室里等着呢,我已经把她的母亲带去休息室了。加油哦,雅熙。”

胜子说完,转身离开,雅熙旋即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转身,朝着爱坐在了凳子上。

一位指名道姓要求和同龄女性进行相谈的受害人家属?

世上为何总有这样奇怪的人呢……

“感觉很麻烦吗?”爱适时的问起了面前人的感受。

“嗯……我其实不擅长应付同龄女性。爱应该明白这种感觉……”

雅熙有些苦恼的说道,她的确不想去和拒绝主动沟通的人说话,实在是太麻烦了。

“我倒是不明白呢~不擅长应付同龄女性对于女孩子而言是很奇怪的属性呢。”爱微微笑着,可这微笑反而让雅熙稍微好受了一些。

雅熙嘟起小嘴:“唔……我知道大部分人都不是我这样的,我……对同龄的女孩子、男孩子都能产生一些异样的情愫……”

“喜欢吗?”爱随即斩钉截铁地定论。

“……那,大概,算是吧。”

雅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颊,就好像刚才是在认罪一样。但几秒的功夫,她便放下手,继续叙述:

“而且不止这样……我可能还有些滥情……对和自己能说很多话的人就会有一种恋慕的情感……”

“包括对我?”

爱故意如此询问道,但没有得到对方的答复,只从对方那里得到了一个只有没上发条的人偶才会有的木讷眼神。

为什么雅熙总会摆出这样毫无生命力的表情来呢……跟个人偶一样,而且也完全不符合她该有的气质。

“……嗯,要我说的话,雅熙的滥情很可爱的。而且像你这样漂亮、有气质的女孩子,肯定也能让对方抱有好感的。”

“啊……那这样的话,我也很荣幸呢……”

话虽是这么说,可只要看看雅熙那副表情……不行,这一看就知道,她对刚才的话完全高兴不起来……得再努力一下。

“何况啊,这也是你的优势呀?”

爱继续侃侃而谈,把话题转为了扬长避短。

“嗯?什么优势呢……”

那双木讷的眼睛闻见此话,便忽然有了光泽,就好像是一个木偶被自己所说的咒语影响,活过来了一般。

果然,自己的确是一位能轻松对付女孩子的魔法师呢。

“嗯——比如说……嗯……你可以轻松的和对方共情。对你的工作而言,是不是一件非常好的天赋呢?”

“……”

雅熙的瞳孔微微上摆,陷入了一种迷离的状态。爱适时的闭上了嘴,等待对方对自己的论断提出意见。

良久,雅熙终于开口道:

“……我觉得应该可以算是。”

爱放松了一点儿,看起来雅熙也高兴……不,至少是开心了一些。于是,她立刻张开嘴,趁热打铁似的继续说:

“那既然如此,这样的天赋大可以努力发扬,然后变成你的利器——想想你以后能用它做出多么伟大的事情——让人们重拾寻求幸福和快乐的欲望与能力,乃至变成人们的救世主。这样不好吗?”

“嗯……很好。”雅熙轻轻点了点头。

爱狡黠的让嘴角上扬,在脸上勾勒出一个弧度。她伸手拍住雅熙的手腕,用自己纤细小巧的手向雅熙传达自己身体的温度。

“没错,没错,雅熙,就要这样想。自己对自己的肯定是很重要的哦?”

“我明白……”

雅熙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眼睛重新聚焦,再次看向了面前已经摆出了更加大胆和可爱的笑容的爱。

“好啦……谢谢你,爱,能和你谈话真是一件开心的事情。”

“嗯——开心就好哦?”

“……那我能留下你的联系方式吗?”

爱看着雅熙拿出她的三星,然后打开通讯录,将新建联系人的界面递给了自己。

自己只是看了两眼那个界面,就毫不犹豫地伸手接过了手机,在上面飞快的打下自己的号码。

但在点开备注栏的一瞬间,爱愣了一下。

“呃……雅熙?这个键盘上的按键……?”

“啊——那是谚文。真不好意思,没和爱说这个……我是韩国人。”

雅熙急忙伸手抓过手机,在备注栏里用谚文写下了“爱”的罗马字音译。

爱看着面前人耸着肩膀,着急忙慌打字的模样,险些控制不住面部肌肉的抽搐,大笑起来。

“啊——啊啊……好啦好啦,看来我也是很有运气,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就有一位外国美少女等着给我认识呢~”

“噗——森川小姐,请别拿我开涮了……”

雅熙说罢,收起了手机,尴尬的摆了摆手。

“好,好~那雅熙有没有Line呀?”

“啊……有的。”

爱也取出自己的手机,迫使雅熙再次拿出手机,打开了自己的Line。不过数秒钟,面前的爱就再次开口:

“那ID是?”

“是@KJSuaumyahino2917,有点儿长……”雅熙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啊,KJS什么……”爱面对这长如密码的id,大脑立刻宕机了。

“KJSuau……”

在反复说了四遍后,爱终于看到搜索栏里出现了一个用着动漫头像的账号。

她立刻摁下了好友申请,随即,申请被通过,她也收到了那账号发来的一条消息。

“我要去跟那位家属谈心啦,先走了。”

抬起头,爱看见雅熙对自己露出了一个闻所未闻的微笑,然后就站起身,转过去,朝门口快步行走。

“真是可爱的女孩子……只是真野医生好像给我的并不是她的原始档案呢。居然没写她是外国人。”

爱收起手机,一边环顾室内,一边如此想着。

室内的讨论声仍然热烈,引得她有些厌烦的从椅子上站起,循着雅熙刚才走的路线快步走着,也离开了相谈室。

受害者家属协会的走廊里一如既往,静悄悄的。

在走廊的墙壁上镶嵌着会客室的玻璃门,而在门内,坐在沙发上的女孩穿着观感可谓廉价十足的牛仔短裤和衬衫,脚上蹬着一双凉鞋。

那是在这个季节的日本再寻常、再平凡不过的穿搭。

可如果将目光立刻上移到她的脖颈、肩膀和脸颊上,近乎完美的肩颈曲线勾勒出的是经过适当锻炼的柔美肉体,脸上的泪痣则显得她楚楚动人,反而掩盖了那肉体的锻炼痕迹和诱人肌理,让人只能流连于她气质非凡的脸蛋上了。

沙发对面的另一张沙发上,雅熙正坐在女孩的对面,眼睛死死盯着玻璃茶几上的两杯红茶。

卸了妆的她此时焦虑起自己在对方眼里的形象是怎样的,不仅是因为故乡对女性的社会规训在自己身上仍然残存,更是因为面前的女孩实在是过于光彩夺目。

为什么偏偏是这样的……几乎可以说是完美的女孩子来和自己相谈?要是爱在这里……

“……呃……小姐?”

但自己已经进了会客室,现在也不可能直接起身离开。

“嗯?”

对方双眼的焦点在听到自己说话声音的一瞬间,便从不知道哪个地方飞过来,集中到了自己身上。

雅熙一下绷直了身体,即便对方是懒懒的一个应声,自己也不得不作出一副认真的姿态……这样的美人自己根本就不可能怠慢。

“所以您姓月村,是吗?”

雅熙有些怯生生的问道。

“对……是这样,称呼我为月村就可以了。”

月村则继续用这种懒懒的声音回应。

“那么,月村小姐……”

还没等雅熙说完,对方的双眼很快就又一次失去了聚焦点,开始漫不经心的扫视起室内的一切东西。

注意到这一情况的雅熙声音顿了一下,但很快,她就强迫自己接着说:

“……我们可以谈谈您的学业吗?”

“当然可以,松岛小姐。”

月村闭上了眼睛,让那双找不到任何有被注视的价值的事物的眸子被拘禁起来。

“嗯……”雅熙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自己方才看的个人档案,以及胜子太太交代的须知,“您是在都内的一所普通高等学校上学,成绩优异,是参加大学考试的良才。”

“没错。”

得到了如此简短的回应的雅熙马上感觉背上冷汗直冒。自己好像选错了话题,导致对方对谈话完全提不起任何兴趣来。

“那为何您休学了呢……?”

“……因为我生病了。”

“也因此您的家人们就把生活重心倾斜到了照顾你,是吗?”

“嗯。”

室内的空气冰冷到哪怕是吸入也会让心胸凉透。雅熙呼吸着这能让人窒息的空气,眼睛则紧紧地盯着月村小姐的下巴。

“直到……您父亲要您限期之内复学?”

月村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找不到聚焦点的眸子在此刻却死死的瞪着自己的脸,就好像是自己捅破了她的惊天秘密,还到处去宣扬一样。

“……嗯。他对社员,对谁都是一个态度。”

原来月村小姐还有一个严厉到和室内的氛围一样窒息的父亲。

雅熙深吸了一口气,如果做出这副姿态的话,那说明她对自己的父亲非常讨厌,这应当是一个很好的突破点……

既然如此,雅熙便呼出了自己肺中的二氧化碳,开口说道: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不复学。”

“……?”

雅熙继续说着:

“既然我——假如说是我,已经病了,没办法上学,那凭什么我要马上复学呢?”

月村则马上作出了回答:

“因为……这样会很丢人。”

“丢人?”

闻言后立刻攥紧拳头的雅熙,连答话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几分:

“这不算丢人——不管是生病,不想上学还是什么都不丢人。为了虚无缥缈的面子去把人当牲畜驱使?这才是丢人的作为……”

雅熙一瞬间瞪大了眼睛,拳头也缓缓松开。

同样的窒息感——在自己还吃父亲的生活费的时候——就如此压着自己,让自己快要喘不上气来……如果对方也是和曾经的自己一样的人,那就算自己不是这个协会的员工,也要说出这些话……

但月村的表情从刚才的怒目圆瞪转为了木讷。

不对,她似乎没被触动……难道是自己说得太多了,也许月村小姐并不喜欢这样激进的态度的人……

“……但我改变不了他们的认知。”

在雅熙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月村率先打断了她的思绪。

二人的目光相接,各自眼中饱含着的冰冷和炽烈相撞,却擦出了一道温热——这道温热覆盖在月村那冰冷的眸子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如玻璃一样透明的水分,让雅熙再度看到了突破话题的希望。

“是……我也不能,但是我们可以改变我们自己。”

这话很无聊,还很套路……但是……现在只能这么说。雅熙正色,拳头再次攥紧,作出一副要去战斗的姿态。

“首先,把说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自己的想法才会被听到。”

自己并不是喜欢说大道理的性格……但这是工作,那不论怎么感觉不对劲,都要继续说下去。

好在,月村已经愿意继续听自己说了,既然如此的话……

雅熙计上心头,她开口慢慢的说出了自己真正要讨论的话题:

“所以……月村小姐,我们能谈谈关于你兄长和你姐姐的……死亡了吗?”

面前的少女立刻因为这话而陷入了迟疑,但在她眸子表面凝结出的温热已经渗入她的眼睛,在她的眼中烧起了一团炽热的火焰。

只片刻,少女就开口回答道:

“……好。”

二人的目光在月村说完那个字后,不约而同的都挪向了其他地方,似乎方才雅熙说的那些话实在是过于热烈,尴尬和不安的后劲袭上了脊梁,迫使彼此都选择转移注意力,以缓解尴尬。

“所以……嗯……松岛小姐的名字……我可以问问吗?”月村语气小心的向雅熙询问道。

“我……叫雅熙。”雅熙迟疑了一下,然后故作轻松,继续说道,“不过没想到月村小姐原来是……说几句道理就能敞开心扉的角色吗?”

话是这么说,但雅熙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珠已经证明了她和这话语截然不同的真实想法——这孩子光是交流起来……就十分麻烦。

“不是的……我觉得松岛……雅熙小姐能理解我。我能看出来的。”

雅熙伸手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也是,自己不能觉得只小自己几岁的高中生就是什么心如钢铁的怪物……这么想着,雅熙将目光再度挪到了月村的下巴上,开口:

“那月村小姐的名字呢……?”

“心。”

“……心?”

“嗯。”

好简单的名字……心,人心,不甘的内心。这个孩子外表看起来冷淡,却在内里有着一颗赤烈的心。

“你的兄长和姐姐都是被那个……叫‘四季’的杀手给……杀害的吧?”

“……”

面前的女孩立刻皱紧眉头,雅熙微微张开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闭上自己的嘴巴,就这么干等着,直到她愿意回应为止。

时间一秒一秒的走过,雅熙感受着——心在一下一下的跳动,鼻翼在一下一下的抖动。终于,月村微微张开了嘴巴,从她的口中吐出了几个字:

“嗯……是的。”

“那为什么你不愿意复学呢?”

面前的女孩其实并没有很严重的心理疾病。雅熙可以看出来。

“如果一个父亲连自己生下的孩子的死亡都视若无睹,那为什么……要接着上学呢?”

“嗯?”

这句话的逻辑……雅熙并没有太听明白。

“就是说……对我父亲来说,我也是一个可以随随便便丢掉,然后随随便便被替代的工具。既然如此,我何必再去读书呢?”

此时的雅熙恍然大悟,看眼前少女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可怜,甚至语气都比刚才温和了不知道多少倍:

“嗯……所以,你不希望被他继续当作工具看待,对吗?”

心点了点头,对这话表示了肯定。

“所以……我……”

“我都知道的,不要强迫自己说出来了,你……看起来很不好受。”

雅熙伸出手,手却像僵硬了一般,直直悬在半空中,再也不能继续向前。自己与心就好像是有一道空气墙阻隔着,完全……无法越过去。

“……嗯。谢谢你,松岛小姐。”

一阵无力感和疼痛感从雅熙的胸口弥漫开来,她收回了手,低垂着眼眸,那空气墙现在压迫到了自己面上,而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

“不……不要叫我的姓。我是雅熙,你叫我雅熙。”

“好。”

于是,雅熙站起来,拿起自己这一边的茶杯大口啜饮,将其中的茶水统统送入肚中。

然后,她狠狠的把茶杯砸在茶几上,恶狠狠的吐出了一口胸中的闷气。

“……雅熙小姐?”

“我……我感觉坐着不太舒服,起来一下子。”

心看着比自己大了几岁的大姐姐在茶几上砸下茶杯后,又悻悻然的坐到了沙发上的全过程,脑中一时想不出什么说得出口的话来。

“如果雅熙小姐不舒服的话,也可以先暂停一下谈话……”

“不,不需要。”雅熙立刻摇摇头,“心小姐,我……嗯,下午六点之后你有空吗?”

“呃,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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