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点了点头,伸手拈起茶杯,小口啜饮起茶水。这茶只有苦味,一点香味都没有,是最便宜的那种货色。

“好,我要和我的朋友去星巴克……心小姐跟我一起来吧。”

“嗯……可以吗?”

第一次被人邀请的心感到有些害羞,不经意间就低下了头,脸上还烧着一片红。

“当然可以,这是我对你的邀约,你只需要说愿不愿意去就好了。”

雅熙高高的扬起脑袋,仿佛心中已经有了什么计划似的,语气充满了坚定。见此状,心也只好再次点了点头,开口道:

“我……好,我想去。既然是雅熙小姐邀请的话,那我愿意。”

在沙发上仰起头的雅熙闻言,猛地挺起了胸膛,好像自己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壮举。

她站起身,绕过茶几,快步来到了心坐着的沙发旁,然后对着心伸出手,道:

“那,我们来握个手?”

“嗯?为什么?”心歪着脑袋疑问道。

“我希望和你握手……仅此而已。”

或许……也不止是想要握手,自己还想跟她稍微……亲近一点。

“好。”

看着面前没有半点疑虑的雅熙,心眨了眨自己淡金色的眸子,随即伸手,握住了雅熙的手掌,用力的攥紧,让被握住手的雅熙能好好的感受到自己的力气。

“……看来心小姐很有活力呢,握的这么紧。”

雅熙也使劲的握了一下心的手掌,以示友好——而被突如其来的发力惊吓到的心,则下意识的收回了手,愣了一下,才尴尬的抬起头,看着雅熙。

雅熙则微微一笑,摆了摆手。

“对不起……刚才让您感觉到疼了吗?您捏我捏这么用力……”

“没有,别用敬语啦,那我去休息室那边检查一下食品和饮品的数量,然后就可以准备下班了。麻烦心小姐在这里等我,好吗?”

面前的女孩子愣了一下,然后像漫画里的公主一般使劲的点头。

雅熙见状,放心的转身,拉开玻璃门,走到了走廊上。

心在沙发上侧头,看着雅熙往右走,直到完全脱出透明的玻璃门扉能看到的范围,才把头转回来,重新看向自己的正前方。

前方的窗户开出一条缝,其中的太阳已经薄暮,昏黄的颜色染亮了心的双眼。

她从沙发上跳下,走到了窗户前,眨了眨眼,确认了自己看到的是真实无误的日落景象。

然后,才喃喃自语着,开了口:

“好漂亮……的日落。”

“下午好。”

“嗯,傍晚好。”

穿着黑色连衣裙的高挑女性站在咖啡店的门口,身边站着穿戴衬衫和牛仔短裤的小个子女孩。

有希子与穿连衣裙的女子打过招呼后,便好奇的看向那小个子,那秀美精致的脸颊上的泪痣还让她格外注目了几眼。

“雅熙,这一位是?”

雅熙旋即开口道:

“噢噢,这是月村心小姐,协会的新家属。”言毕,雅熙将头转向身边的女孩,嘴角上咧,将没有布料点缀掩盖的手臂伸向了有希子,“心小姐,这是高桥有希子,也是协会的家属。”

“你好,高桥姐姐。”

有希子几乎要被这声银铃般的呼唤融化掉心肝:“嗯——你好呀……心酱。”

“好啦好啦,我们进去吧。”

雅熙连忙推开了这家低调到可疑的咖啡馆的玻璃门,示意二人先入内。心走在最前面,有希子则紧随其后,二人先后走进咖啡店内。

“雅熙,今天我们喝什么呀?”

“啊?我……想一下吧。”

心抢先一步落座,朝店门口走来的雅熙喊道:

“我想喝点有奶味的!”

“啊——那三杯拿铁好了,有希子,拜托你……”

雅熙将将走到心落座的桌边,有希子便猛地站起,抚平自己白色的裙摆后挪步向柜台走去。

“我知道了,你们俩在这儿等着就好啦。”

“嗯……”

心看着雅熙一边应着有希子的话,一边抚着裙摆坐下,显得心不在焉,便向雅熙伸出手,晃动几下。

雅熙则伸手复上去,感受着心手心的温度,和手心的触感。

“心,在外面很活泼呢。”

“嗯……因为雅熙小姐……很温柔。”

雅熙的脸部肌肉抑制不住的皱在一起,险些笑出声来。

“啊……嗯……好,好……心小姐既然这么说,那就是千真万确的,谢谢心小姐这么夸赞我呀……”

“嗯~那雅熙小姐有没有对象呀?”

“啊?我……我……”

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孩子立刻陷入惊慌,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整个身体也愣住,好像被什么东西固定了一般。

只剩眼珠子在不停的转动,显得格外滑稽。

“啊啊——原来是没有嘛!”

“不不,不是的,我……唉唉,心小姐!”

看着面前的女孩子终于无可奈何的大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心也忍不住咧起嘴,抑制不住的大笑了起来。

端着托盘走来的有希子正好看见了这一幕,于是一边一脸茫然的看着二人,一边把托盘放在了桌子上。

“呃——二位在讨论什么东西呀?”

“请……请不要问……”

雅熙捂着脸,手未盖住的绯红暴露在空气中。有希子立刻理解了——刚才在讨论一些不太好再提的东西。于是,她拉开椅子坐下,转向心,道:

“心小姐~我们来谈谈你吧。”

“啊……高桥姐姐想跟我谈什么?”

“没有,很简单的东西,比如说……心小姐有没有对象?”

“欸!?”

“啊啊啊,你们小孩子总是喜欢在学校里谈恋爱呢……”

有希子奸笑着,拿起一杯咖啡,贴在嘴边啜饮起来。

心的脸烧的如火烧云一般红,但比起被话题直接击溃的雅熙,心还是很快镇定了下来,开口道:

“嗯……嗯……有……我有!”

“啊~好,我知道了,那祝心小姐幸福哦?”

“咕……”

听见心无话可说的动静,雅熙放下手,颤颤巍巍的拿起距离自己最近的杯子,也贴到嘴边,大口大口的吸入里面的咖啡。

眼见二人都开始喝起咖啡,心也只好学着二人的姿态,拿起了桌上仅剩的一杯咖啡,送到嘴边,慢慢的啜饮起来。

“呼——”

放下杯子,雅熙深深呼出一口气,大量的咖啡因和苦醇的香味让她的大脑再次恢复思考。

旋即,雅熙深红色的眸子眺向有希子,不顾嘴边还沾着几滴咖啡,她开口:

“有希子。我一会打算去找家饭店吃饭……”

“吃饭?”

“啪”的一声,白色的骨瓷杯子被狠狠的砸到了桌面上。心在如此暴力的放下杯子后立刻兴致勃勃的朝雅熙凑近了一点:

“和我们家一起吃吧,雅熙!”

“欸?这……月村太太和月村先生会同意吗?”

这弱弱的疑虑立刻被心用更热烈的话语打得烟消云散:“没关系的!我……就和我父母说你是我在协会认识的好朋友,他们肯定会欢迎你的!”

“嗯……这个……”雅熙为难的看向刚刚放下杯子的有希子。

“我觉得……雅熙和心一起去的话,并没有什么问题……而且我父母在家做了饭,我八点之前就要回去,也不能在外面吃呢。”有希子则犯愁的回应了雅熙,让雅熙不得不打消了邀请有希子一起的欲望。

“那好吧……”

雅熙只好把目光投回心的身上,看着她的表情从兴奋变得兴高采烈。随即,心的双手伸过来,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嗯嗯,一定没问题的!我父母可希望我在外面交新朋友了!”

面前的女孩子此时像是刚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一样,滔滔不绝又兴奋不已。

雅熙一边点着头,一边把目光尴尬的投向窗外,看着那已经在天边发紫,像是要死去一般的太阳。

“雅熙?”

“啊?”

呼唤把雅熙拉回了现在的境地之中,有希子拿着自己的手机,将屏幕对着自己。

雅熙连忙凑近看了一眼,其上写着的“母亲”备注和里面的催促内容让雅熙一时感到心头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连忙向后倾身,远离那块似有魔力,会让自己感到不适的屏幕。

“所以……要回去了是吗?”

“嗯……抱歉。”

心自觉的闭上了嘴,乖乖的把仪态摆正,在自己的座位上规规矩矩的坐着。

“没关系,别道歉……你先回去吧。”

雅熙伸手摸了摸有希子的手腕,眨着自己殷切的眼睛,依依不舍。有希子则不好意思的别过头,缓缓起身,然后快步走到店门口,推门离开。

“高桥姐姐的家庭很严厉吗?”

“嗯……”

闷闷不乐的雅熙只能端起有希子已经买单过的咖啡,小口小口的啜饮起来,仿佛在品味着有希子对自己的友情一般。

“刚才好肉麻哦,雅熙小姐……该不会是在和高桥姐姐交往吧?”

“……你这小孩,不要乱说话……”

一道锐利又可怕的目光在此话落地后,立刻刺向了自己的下巴。

心连忙闭上嘴,举起杯子,乖乖的喝起里面的咖啡。

徒留雅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眼睛像出了神的向正前方望去。

良久,太阳落于地平线下,天色染上黛蓝。

“……雅熙小姐?”

“嗯?”

雅熙扭过头,看向了忽然又开口说话的心。

旋即,她垂下眼眸,这才发觉自己面前已经摆着六七个白色的骨瓷杯,其边沿上齐刷刷的挂着褐色的印记。

“那个,我们可以走了吧?”

心怯生生的说道,一边说,一边看着雅熙。

从高桥小姐离开到自己开口说话这四十分钟里,雅熙在桌子和柜台之间往返了八次,每次都带着一大杯拿铁回来。

“啊……好。我打个车。”

二人同时从桌边站起,检查一番各自的衣物和物品后,并列走向了玻璃门。

雅熙伸手推开门,领着心走到店门外,在人行道中央站定。

街灯已经亮起,白白的光芒撒在灯杆周遭,反而显得雅熙的脸颊格外的黑黢。

“出租车这时候会来吗?”

“会的,等一下就好……”

心往前走出一步,来到人行道边沿上,伸出脑袋向两侧探望,再缩回脖子,转过来看着雅熙,作摇头状。

“……没有车。”

雅熙仍不泄气,摆了摆手,开口:

“咕……最多几分钟啦,心小姐不要着急就是了。”

说吧,她微微嘟起嘴,也迈步走到了心身边,眼珠子直直地朝着路对面的便利店眺去。

心的目光亦循着雅熙的目光投去,落在了便利店的玻璃门上。

“去便利店吗?”

“……不去。”

一辆汽车自二人左手边驶来,雅熙扭头,定睛一瞧,那挡风玻璃里的“空车”牌让雅熙立刻伸出手,拦停了汽车。

心跳下人行道,在车停稳后快步走到车后门旁,等着雅熙打开车前门,她才伸手打开自己身边的门,整个身子探进去,一屁股坐上后座。

“要去哪里?”

司机问完,拿起不锈钢保温瓶,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去文京,音羽一丁目。”心在后座上心不在焉的回道。

汽车旋即隆隆发动,雅熙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颊,让自己清醒一些。

车外的昏暗景象让她一时有些错觉,仿佛自己现在正置身地狱,而不是东京的市区之中。

但旋即,那昏暗的景象又消失殆尽,窗外的路灯再次熠熠闪亮,晃动着,晃动着,在雅熙的眼睛里招摇着,招摇着。

灯光之中流出一条方形的丝带,溢在这世间的景象之中,让一切的一切都更加光怪陆离。

摄入了咖啡因的大脑在这个恰到其分的时刻抽搐起来,由内向外,疼痛刺穿了雅熙的头盖骨,迫使她一下瞪大眼睛,口也不由自主地张开:

“啊——呃!”

“怎么了!?”

心以同样巨大的声音向前方吼去,惊得司机连忙换档,放慢了速度。

“好……好痛……”

雅熙在座位上捂住脑袋,脸部肌肉拧成了一团。

“你咖啡喝多啦……唔……要不去医院……”心在后座上思索起来。

“不……不要去。应该……一会就好。”

“啊?不去的话,真的没问题吗?”

车内一时陷入静寂,但随即,雅熙就主动开口:

“我……我没关系,所以继续去心小姐的家里就好了。”

“……嗯。”

在这个从月村嗓子里闷哼出来的音节落地后,司机心领神会,再次换挡,加快速度,追上了前车的屁股。

前方是排着队的一长列汽车,雅熙不愿再什么都看不着,于是将手放下,用眼睛眺了一下前方,然后又很快地把手抬起,捂住了额头。

“我……休息一会。”

话毕,雅熙闭上眼,大脑在这瞬间宕机,几乎屏蔽了她身边的一切事物。可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阵声音又絮絮叨叨的传了过来:

“这个车堵着真烦人啊……可恶。”

“晚高峰会这样——很正常吧——上高速公路后就好了。”

声音在雅熙的意识周遭循环,环绕,搅扰得她的脑子都快要拧成一团,只差被外力猛地一推,彻底炸裂开来了。

“说起来你们是要回家吗?”

这好像是司机……声音粗重地像山丘一样。

“啊,是的……我们要回家……”

声音细弱地如蚊哼一般,这是心小姐正在说话……

“噢噢,原来如此……那这位小姐是您的……”

“朋友。”

声音忽近忽远,在雅熙耳朵里萦绕盘桓。不过几分钟,雅熙只感觉脑子里嗡嗡的只剩这些说话声在回荡了。

“可以……可以安静一下吗?”

她不满的开口抗议,出口的声音却细软无力。不过足够了,两个人在话语落地后都没了声音。

就这样没什么声音……就好了。

雅熙的意识随即飘忽起来,渐渐消弭在光照不进来的黑暗之中。

“到了。”

“雅熙小姐?”

心担忧的伸手推了一下雅熙的肩膀,司机则先打开车内的灯,再让眼睛看向在副驾驶座上斜靠椅背的雅熙。

“唔……?”

头痛的感受轻了很多,雅熙睁开眼睛,模糊的光景很快清晰起来。她从自己的肩包里拿出一张谕吉,递给了身边的司机。

“这些够吗?”

“不太够……”司机看向了打表。雅熙把头扭向打表盘所在的那边,眯着眼睛,然后又抽出了一张谕吉。

“两万总够了吧……!”

“嗯……等我给您找钱……”

脑子里还不甚清楚的响着嗡嗡声,雅熙没管司机对自己回的话,直接伸手打开车门,下了车,站在原地。

“心小姐,下来了!”

“啊……我马上。”

后车门被砰的一声打开,心小心翼翼地伸出腿,待足底踩在地上,再一用力,把整个身子探出车外,转身关上车门。

雅熙趁着心下车的当儿伸手进车窗,正好接到了司机朝这边递来的钱。

“退1100元,您拿好。”

“好……麻烦您了。”

雅熙将钱塞进肩包,一道凉风拂过她在路灯下略显单薄的身影,搅得她一个激灵,脑子也清楚了不少。

“跟我来吧,雅熙小姐。”

“嗯……”

心引着雅熙向道路的对面走去,穿越马路后转向右方,沿着人行道快步走动。

不过几分钟,二人就来到了一幢三层高的独立住宅前,四周环着围墙,建筑物里亮着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出。

“这里,这里就是我家了。”

“噢……”雅熙瞪大眼睛,试着让在夜间稀少的光芒映入眼中,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看不清这建筑物具体的模样,只能走近一步,站在了铁栅栏门的正前方。

心绕过雅熙,来到铁门的左侧,手在混凝土柱子上摸索。

不多时,她的指腹碰到了嵌在柱子上的塑料面板,再细细一摸索,摸到一个光滑的按钮后,心轻轻的按下它,旋即,混凝土柱的后方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叮咚”声。

“哇——!好响!”

雅熙一边捂着耳朵,一边朝心喊道。

“等一会吧,现在我家的保姆和佣人都下班了,只能我母亲来给我们开门了。”

“好……”

不多时,一个比雅熙略矮一些的身形打开一扇小门,出现在黑夜之中,朝着铁门走来。

就在那影子走近铁门的一瞬间,一道惨白的光芒忽然从雅熙的头顶方向洒下,照亮了影子——一位浓妆艳抹,穿着青蓝色连衣裙,扎着发髻的妇女,正在铁门后伸着手,不知道操作什么东西。

过了几秒,只听嘀的一声,门便被朝内猛地一拉,向雅熙和心敞开。

“这么晚才回来吗?”女人向心问道,一点都没关注到在她女儿身边站着的雅熙。

“雅熙小姐请我去喝咖啡,然后打了车,路上堵车了,所以耽误了一会儿。”

“是这样啊……”

女人随即把目光刺向雅熙,让雅熙浑身一紧。

“我是月村爱子,现年58岁,心的母亲。您就是雅熙小姐了?”

“嗯……是,我是松岛雅熙……协会的员工,和心小姐谈话的那一位。长门夫人应该和您提到过我。”

心迈步穿过门槛,开口:

“妈妈,让雅熙小姐进来说话吧。”

“那雅熙小姐请……”

雅熙连忙迈步也穿过门槛,跟在心的身后,随着她的母亲穿过前庭的廊道,来到方才被爱子夫人打开的小门前。

爱子第一个走入,心第二个。

待二人都走进去后,雅熙才迈步走进去,顺手带上门。

门内的装潢低调典雅,到处都亮着暖色系的灯光。

这里是一个大厅,雅熙往右边看去,正门前铺着红色的地毯,一直延申到另一端的楼梯前方。

在门两侧则摆着红木的密封鞋柜,爱子夫人正领着心往那边走去。

雅熙不敢耽误,跟着走过去,来到鞋柜边上。

心娴熟的把脚上的凉鞋脱下,然后打开柜门,把鞋子塞进去。

雅熙有样学样,也脱下自己的凉鞋,然后打开另一扇柜门,将鞋子放进其中的空档处。

两双拖鞋被放在了自己面前,心穿走了其中一双,雅熙只好穿上另一双。但还没等她穿上几秒,那取来拖鞋放在这里的女人就开口道:

“雅熙小姐在长门夫人那里很受赞誉,不知道我女儿与您谈的如何?”

雅熙急忙开口回应:

“啊——我们俩谈的很不错,您女儿只需要多交流几次就可以了。”

“那真是太好了。”

心到现在都没说过一句话——跟着爱子夫人在红地毯上前行,爬上楼梯的雅熙如此想着。也许这里的氛围确实有些压抑了……

走了一段距离后,爱子领着二人在一扇木门前停下。

她伸手压下门把手,里面摆着一张用白色桌布覆盖桌面的圆桌,在桌边坐着一位穿着睡袍的男子。

粗糙的面颊,梳理整齐的短发——那人应当就是心的父亲。

只是脸上看不到半分老来丧子的悲痛,甚至一点感情都看不出来。

爱子先走入其中,心次之,雅熙最后。

随后,爱子坐在了和门正对着的一张椅子上,心则坐在了自己父亲的对面,雅熙在关上门后停顿片刻,转而绕着桌子走了半圈,来到和爱子夫人相对的一张椅子边,轻轻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直到自己稳稳地坐下后,雅熙才注意到桌上放着几道冷菜,还有一盘面包。

只是这时候的她完全没有胃口,也不敢自己先动手拿食物,只好抬起头,等着那位充满了威严的“一家之主”先开口说话。

“心。你今天在协会感觉怎么样?”

不过,这位一家之主开口说话的速度还挺快的。

“……还不错。”

心不情不愿开口回复道。

“还不错是什么意思?”

这位父亲似乎听不太懂自己女儿表达的意思,于是不依不饶的继续提问。

“就是还不错。我饿了,爸爸,我们吃饭吧。”

“……”

随后,主座上的男人把目光挪向了雅熙。雅熙不舒服的看向他,眼睛紧紧盯着他的下巴。

“您是协会里的员工?”

“嗯……是。”

语气在对自己说话的时候就变得这么温柔……比起方才对身为他女儿的心的语气,简直让人感觉要反胃了。

“嗯,那真是麻烦您照顾她了……”

“只是谈话罢了,有什么照顾不照顾的,您太言重了……”

雅熙一边微笑,一边在桌子下默默的攥紧手。

“小女不太爱说话,您和她谈话是真的很累很麻烦,这当然要算作是照顾了。”

作为父亲的男人大言不惭的说着自己对女儿的印象,让雅熙更是感到有些不太舒服。这个男人真的不知道女儿一天到晚真正的想法是什么吗?

“没有,没有,您女儿还算健谈的……月村先生,我们不如先吃饭吧。”

“啊——好吧,不过这么晚了,只有这几个菜了,您请见谅……”

月村先生一边说,还一边把眼睛瞟向正在座位上低着头的心。

雅熙把手放松,从桌底下拿出来,然后抓起叉子,把叉子伸向面包盘子,叉起一片面包,放进自己面前的白色瓷盘里。

“没什么大不了的,您愿意招待我这个陌生人,我已经很感激了……”

雅熙看了看桌上摆着的菜——冷掉的汤,或者是一些白灼的蔬菜,一个肉都没有。

该说不说的话,这一顿可以说非常朴素。

这算是在对心小姐作什么下马威吗?

“欸,好吧……小女有时候就喜欢回家回这么晚,我们也不能在她回家之前准备饭菜……所以您将就一下吧。”

“原来如此……”

感觉挺悲哀的。

雅熙用刀叉把面包片一分为二,然后拿汤勺舀了两勺汤盆中的白色汤汁,撒入自己的盘子里。面包被冷掉的汤汁浸润,微微膨大了一些。

“我开动了。”

象征性的如此说了一句后,雅熙小心的再把两块面包片分割成小份,然后一份一份,蘸着汤汁送入口中。

汤带着奶味,还有一点点肉味,如果是热汤的话,那应该十分美味。

桌上很快只剩餐具和盘子不时碰撞发出的砰砰声,雅熙沉默着,在吃下一些白灼菜心和白灼空心菜,以及三块面包片后,她的胃部已经被撑的满满当当,于是她放下了餐叉和餐刀,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感谢款待。”

旋即,雅熙看向了心。心早已经吃完了,但仍然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噢,雅熙小姐着急走吗?”

正在此时,那男人忽然又开口问了一句。雅熙皱眉,但还是迅速回应:

“啊?我不着急……”

男人笑了一声,然后继续说道:

“既然如此,那暂留敝舍做客,如何?”

雅熙一时有些感觉仓促,原来这男人对一个自己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会这么随便的提出留下的要求吗?但拒绝了的话,似乎也不太好……

“嗯……”

看着仍然低头的心,雅熙的嘴唇抿了一下,随即,她再次开口:

“我想,没问题。”

说罢,她看向月村先生,轻轻的点了点头。

若是就这么离开,她自己也不会放心的。

只是似乎,月村先生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能让人看得出来他想法或感情的表情,让雅熙有些摸不着底。

随即,雅熙把头扭向了爱子夫人。

“说起来……心小姐今年是高一?”

“啊,是的。”

爱子夫人立刻回应了雅熙的问题。只是一边的心仍然一句话不说,让雅熙感到压抑得想吐。

“那她在哪个学校上学……”

“都内的公立学校,我们还没有让她去私立的计划。”

“原来如此。”

雅熙挠了挠头,她已经找不到话题可以提了。但……管他呢,要是自己不说话的话,那这个鬼餐厅里就会闷得要死。

“……话说,月村先生在哪里高就?”

问题方出,在主座上的月村先生立刻接过了话茬,乐呵呵的道:

“啊——鄙人是经纪人,为股票市场工作,帮客户投资……”

“噢噢,我不太买股票,也不懂这些……”

心仍然低着头——雅熙甚至怀疑这孩子再这样低着脑袋,一会就该脖子疼了。

于是,她毫无预兆的站起来,走到了心身边,像关怀自闭症患者似的蹲了下来,开口:

“心小姐?”

“……嗯?”

雅熙的语气亲切而温柔,与刚才在咖啡厅里的拘谨完全不一样,心张着嘴,犹豫片刻——或许,可以跟雅熙谈些不会冒犯父母的话题……

但心抬起头,把目光眺向了父亲和母亲——那冷峻的表情让她再次闭上了嘴。

“……别这样嘛,我可是来你家做客的……”

这装潢奢华的餐厅此刻反而变成了让雅熙有点窒息的处刑场,但她此刻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看着面前的心,期盼她能开口说点什么,让自己能发挥一下话题……

……然而没有。

“……心?”

此时,一道威严的男声响起,雅熙也闭上了眼睛——这个老男人终于感到自己被侮辱了。

“是,父亲。”

“雅熙小姐在问你话呢。”

和雅熙预测的一样,这位一家之主完全不会说话。

“但雅熙小姐还没有说她想跟我说什么……”

心的声音越来越小,雅熙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此时的她如同站在公主身边的骑士。

“我……想问心小姐的是……她和姐姐与哥哥的回忆。”

“回忆?她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玩,和哥哥姐姐们的回忆大概是没有的。”月村夫人毫不吝啬自己的苛刻,用话语一股脑的刺痛着在自己身边坐着的心。

“话不能这么说,月村夫人……说不定她只是在你没看到的时候和哥哥姐姐们进行互动。”

“那雅熙小姐是亲眼看到了吗?”

“……没有。但您应该也没有亲眼看到过。”

雅熙顿时感到强烈的窘迫环绕着自己,月村先生的气场仿佛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月村夫人那苛刻又刻薄的目光,以及强势尖锐的话语。

“这是我的女儿,我会不知道吗?”

真是庸俗又无能的辩解。

“……您当然不知道,夫人。我甚至可以断定您对您的长子和长女也不了解,您要不要稍微回忆一下,在你眼里的他们俩是什么样子,什么形象?”

当然,雅熙自己也不了解那两位已经被杀害的年轻男女。但现在顾不得这些,更重要的任务是——先和这个中年女人打赢嘴仗。

“他们俩品学兼优,是有希望和能力接过他们父亲的职位的……”

“就这些吗?”

“什么叫‘就这些’?”

韩国来的大学生立刻攥紧了拳头,她咬了咬牙,强迫自己继续开口:

“除了这些呢?他们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样式的衣服,有什么人生经历?”

“……”

月村夫人脸上渐渐显出愠色,她不悦的站起身来,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然后看向了面前的小姑娘。

“我说——雅熙小姐,您能不能不要跟很了解我们家一样,在这里大放厥词?”

“哈?你要不要看看心小姐从刚才到现在都是什么样子?”

雅熙的声音提高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她不住的颤抖着,手却仍然指向了身边的心:

“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的女儿,你最小的女儿!她在家庭的饭桌上一句话都不敢说,你有什么脸说我大放厥词?아 예 젠장(啊他妈的)……”

“那也与你无关!”

“够了!”

月村先生大喝一声,打断了二人。

雅熙与月村夫人不约而同的看向了月村先生,只见男人的脸上充斥着怒火,他几乎毫不犹豫地迈动步子,走到了雅熙的身边,用比雅熙高出一个头的身形优势威压雅熙。

“雅熙小姐,请您现在离开。”

“我?”

雅熙反而更加恼怒,怒目圆瞪着对方,气势一点都没输给月村先生,甚至有压过他的倾向。

“我凭什么要走?就凭月村夫人先无理取闹?”

“不,无理取闹的是你!”

月村先生忍无可忍的大吼起来,雅熙几乎感觉那些唾沫星子都飞舞到自己脸上了。但现在绝不能示弱,绝不能……

“那我觉得我们应该没什么好谈的。”

雅熙冷冷的说道。

“好,那我们这就去投诉你。”

“投诉我?”

一阵剧烈的不安立刻取代了愤怒和激动的情绪,在雅熙身上弥漫开来。想想真野医师对自己的偏见,还有长门太太……的期待。

“对,没错!”月村夫人毫不留情面的帮腔道。

雅熙的大脑内嗡嗡的响起了怪声——

她扯着脖子,望了望天花板的装潢,那些漂亮的吊灯和贴纸映入她的眼帘,如同闪耀着的星星。

这让人眼花缭乱的景象下,是一对父母和一个女儿,以及自己这个试图搅局的外来人。

随即,雅熙把脸向下,重新朝着月村先生。

“怎样,雅熙小姐,冷静下来了吗?冷静下来了的话……”

还没等月村先生说完,一道强烈的冲击涌向了他的颧骨——月村先生一个踉跄,猛地朝后坐在了地上。

过了几秒,月村先生瞪大眼睛,看清了面前的景象——刚才抬头望天,又看着自己的年轻女人此时正甩着她的右手,而自己的颧骨也开始火辣辣的疼起来。

“你——你在干什么!?”

月村夫人惊叫了起来,她只看到自己的丈夫被猛揍了一拳,朝后猛地坐在地上,而那个名为雅熙的女人甩着右手,仿佛很不尽兴一样。

“我?”

雅熙头也不回,伸手拿起了桌上的餐叉。

“你要干嘛!”

月村夫人急忙跑动起来——不过短短的几步路,可她跑起来就好像有千万里远一样。

当她来到心坐着的座椅的后方,伸出手想要抓住雅熙时,雅熙已经将整个身子前倾,用全身的力量和重量恶狠狠的压向在地上坐着,还有些发懵的月村先生。

“啊哦哦哦——!”

杀猪似的惨叫立刻在餐厅里爆发开来,让月村夫人都不自觉的停下了动作,眼睁睁地看着雅熙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银闪闪的餐叉已经没入了自己丈夫的小腹,那可怜的小腹立刻涌出鲜血,染红了月村先生的裤子。

“你,你……”

“你吵什么?”

雅熙不耐烦的转过头来,看着月村夫人。

“我……”

“我说你们这种父母啊,真是自以为是又庸碌无为。自己的儿子和女儿被杀了,一点悲痛都没有,甚至对他们的印象也少的可怜。”

面前的大学生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语着,月村夫人下意识的想要后退,但大学生手里那把餐刀明晃晃的,又让她的腿一点儿都动不起来。

这个女人是不是有精神病……不,不,一定是有……千万不能激怒她,不能再激怒她了……

“是……是……您说的是……”

月村夫人小声的,怯懦的奉承着雅熙。然而,接下来的话语让她顿时感觉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

“我没有让您答我话,您能不能闭嘴?”

雅熙慢条斯理的向月村夫人如此说道。

月村夫人随即像啄食的鸡一般不住点头,一点儿声音都不敢出。这完全就是喜怒无常的精神病,怎么会进入受害者协会工作的……

“啊……啊……你……你……”

月村先生不合时宜的在地上嚎叫着,似乎还没有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被这样对待。不耐烦的雅熙把头扭向月村先生,朝着他走出一步,大喝道:

“也没让你说话,肥猪!”

随即,在话音落地的瞬间,雅熙高高举起餐刀,然后重重的插下去——那把本该拿来切割食物的刀子竟然刺入了月村先生的脖子,一道飞溅而出的鲜血立刻溅满了雅熙的脖颈与脸颊。

她看着月村先生,看着他迅速绽大的瞳孔,看着他飙出鲜血的脖颈,看着他垂死挣扎的手臂。

“闭嘴吧。”

完事之后,雅熙缓缓站起身,转过来,双眼看着月村夫人。那双眼睛里几乎一点神色都没有,冷淡的像一块冰。

“所以,月村夫人,您还要投诉我吗?”

这女人顶着一副溅满鲜血的姣好面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似的,不仅和自己照常说话,而且居然还在说投诉相关的话题……

“我……我不会了……”

对此毫无准备和应对经验的月村夫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说着回应的话。

但雅熙还是缓缓的从桌上拿起了骨瓷餐盘,几步并作一步的走到了月村夫人的面前。

“我不信。”

盘子猛地砸上了月村夫人的脑袋,坚硬的头骨和盘子相撞,立刻让薄而脆的骨瓷盘像被炸碎的月亮一般四分五裂。

月村夫人猛地吃痛,双手捂住自己已被盘子砸开缝的脑袋。

“啊——哈……哈……雅熙小姐……请,不要……”

“什么?”

还没等月村夫人说完,雅熙就将手上的碎瓷片猛地插入了月村夫人的脖子里。

鲜血再次从脖颈里飙出,飞向月村夫人的右侧。

雅熙收回了手,任由月村夫人急剧失血,然后踉跄着倒在地上。

待血液不再溅出,雅熙才蹲下来,拔出了月村夫人脖子上的瓷片。

“……心小姐?”

没有回应。她怎么了?

“心小姐?”

雅熙走到月村先生的尸体旁。一会去看看心吧。

“能说句话吗?”

她蹲下来,伸手拔出月村先生小腹上的餐叉和脖颈上的餐刀。

“心小姐?”

雅熙站起身,来到了心的身边。她略略低下头,朝下看,心此时早已面如土色,牛仔短裤上也有一片显眼的水渍。原来是被自己吓到了吗?

“……对不起。”

雅熙张口道歉,同时伸出手,松开手掌,把在手里攥着的餐刀、餐叉、碎瓷片都放在桌上,然后再伸出手,轻轻牵起了心的手掌。

“那个……我们……我们要不要再谈谈?”

没有回应。但心的眼角盈满了泪水,毫无疑问,自己不但吓到了她,还彻底让她失去了对自己的信任……大概。

“我们……再谈谈吧,求求你了……”

“杀人鬼。”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雅熙顿时大脑宕机,但她立刻重启了大脑,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

心终于愿意说话了。可她在说的是……杀人鬼?她说我是杀人犯?

“雅熙小姐是,杀人鬼……”

在雅熙还在考虑的时候,在座椅上坐着的心已经浑身抽搐起来,巨大的恐慌在此时此刻席卷了她从惊吓中恢复思考能力的大脑,也让她的求生意志爆发——

“放,放开我!”

旋即,心猛地甩开了雅熙的手,然后猛地跳下座椅,往餐厅的出口跑去。

雅熙愣了一下,大脑飞速运转之后,她几乎在心跳下座椅的一瞬间伸出了手,狠狠的抓住了还没跑出几步的心,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我,我不是……我不是杀人鬼,你的父母不是对你很坏吗……我……”

在雅熙语无伦次的辩解的同时,她大脑飞速的运转了起来——理智立刻告诉雅熙,她干了足以让自己被引渡回国,接受审判的罪行。

但面前的心——面前的心小姐才是最重要的!

不论如何都应该先……

“放开我!雅熙小姐!松岛雅熙!放开!”

无法理解雅熙那破碎的语句的心只拼了老命的甩动身子,试着让自己能挣脱——这当然只是徒劳,不用一分钟,缺乏锻炼的心动作就慢了下来,酸痛的感觉也席卷了她的身体。

“我……我不是,我……我,我没有……那个,我可以解释,我可以……”

——这到底要怎么解释呢?自己的确杀了人,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任凭怎样,自己都无法抵赖。

“雅熙小姐好可怕……”

陷入绝望的心撇下这么一句话后,就浑身瘫软,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若不是雅熙还拉着她的手臂,让她能以一个俯下身子的姿态站立,她现在早就已经瘫在地上,几乎什么也做不到了。

“所以……我……我很可怕吗?”

自己脸上的鲜血此刻已经凝固,这些血团的触感让雅熙略微感到了不适——她松开手,用手掌捂住了自己的脸颊。

理智和感性也立刻在雅熙大脑里交战起来:

“杀人的又不是你,他们活该……”

“这就是杀人,这是不对的……”

几乎只过了几秒,雅熙就把捂着脸的手放开。

现在自己不能再纠结这些东西……自己是千真万确的杀了人,而且唯一的目击证人就在自己面前,因为恐惧而失去了抵抗能力。

“……”

雅熙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她用双腿向前,来到已经瘫软在地上的心的脚边,随后,雅熙向前躬身,用双手把心翻个个儿,让心仰天面朝上。

那比自己更加美丽的脸颊,在眼角处点着一颗淡淡的痣——雅熙直到这时候才注意到这一点。

除此之外,粉嫩的嘴唇,高耸的鼻梁,以及不合青春期的,几乎还没发育起来的身体……但,雅熙最终还是把自己的目光落在了最重要的地方上——那对无神的双眼。

室内静悄悄的,几乎只能听见自己和心的呼吸声。雅熙屏住呼吸,让自己的身子贴近心的身子,然后用双手轻轻的攥住心的脖子。

“心小姐?”

没有回应。雅熙想起了自己手机里存着的那些图片。里面有好多好多的尸体的照片和图片,都是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存起来的。

“心小姐……”

仍然没有回应。

雅熙随即想到了这些图片之中,那张被掐死的女孩的图片,那是一位笔力雄劲的画师创作的,充满了男性想象的色情化绘图,曾经自己还对这张图有一些小小的不适。

“心小姐……说话呀……”

还是没有回应。

那张图里描绘的情景现在就在自己的面前,心小姐则变成了图里那位可怜的女孩。

这样的情景会上演在自己面前,还让自己来当主角,有些……太超现实了。

“……”

雅熙终于闭上了嘴,让自己的手掌发力,如一个强而有力的箍子一样,束住心的脖子。

同时,她将双腿分叉开来,让自己的整个身体起立,然后用屁股与大腿压在心的腰上,施加更多的压力。

“真的不想说话吗?”

心没有回应。雅熙闭上眼睛,忽然发狠,死死的,用最大的力气攥住心的脖子。

“呃呃呃——呃——”

一阵无条理的、不甚清楚的呻吟声从雅熙的身下传来,雅熙急忙睁开眼,心此时翻着白眼,舌头也不雅观的吐了出来。

完全就是一副濒死的状态。

自然,刚开始掐脖子就会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承受多久的窒息的。但——雅熙完全不想松手,甚至攥得更紧了。

“心小姐……”

雅熙把臀略微后移,压在了心的小腹上。

在这个位置,她也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心的双腿——那双有些肉肉的腿正在拼命的挣动,说不定还举了起来,然后在空中乱挥了几下呢。

“唔嗯嗯——呃——嗯额呃——呃——”

心还在拼了命的挣扎和发出呻吟,就连她那在躯干两侧瘫软的双手都活动了起来,抓住了雅熙的胳膊,试图把雅熙的手挪开。

可缺乏锻炼的心完全不是雅熙的对手。

不过多时,这样徒劳的挣扎就彻底耗尽了心的力气,她的眼睛翻出了更大的眼白,舌头也几乎要全部吐出。

只一分钟,心就失去了挣扎的能力和意志,那痛苦的表情渐渐固定在她的脸上,向雅熙昭示着——

——她也和自己的父母一样,变成了雅熙的受害者。

“……心小姐?”

雅熙缓缓把手掌松开。

心已经一动不动,那抓着雅熙胳膊的双手也很轻易的被雅熙甩开。

她将身子俯下,耳朵贴在心的胸口——心跳已经不复存在。

心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被自己杀死了。

“对不起……”

但,雅熙只是道歉,她轻轻的把身子挪向一边,然后双手插进心和地板之间的缝隙,将心猛地举起来。

室内的装潢没有因为这场杀戮而产生半点变化,雅熙却感觉脑子有些不甚明了——似乎自己的下身正在……正在抽动……

“心……心小姐……”

她再次有了欲望——但这次是对刚刚被杀死,还是自己亲自杀死的人产生了欲望。

但是,这又有什么值得羞耻的呢?

雅熙摇了摇头,把尸体轻轻的放在了餐桌上,然后恶狠狠的扒下了心的牛仔短裤,还有心在刚才的窒息与挣扎中,被汗水和爱液浸染的内裤——这可怜的棉质内裤已经湿透了,雅熙便用它塞进心的嘴巴,阻碍心发出根本不可能发出来的声音。

“……我,我发泄一下子……很快就好了。”

在不知道对谁如此说了一番话之后,雅熙贪婪的一手探入心的花蕊,另一手垂下,指腹贴近自己的股间,隔着内裤开始爱抚自己的阴户。

“嗯……嗯啊……哈……啊啊……”

美妙的触感从她的双手同时传来,让她的大脑几乎要被烧坏。

雅熙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手更加深入花蕊的同时,也让自己的手加快爱抚自己阴户的速度。

“啊……哈啊啊……啊……”

好……舒服……比……比单独的自慰还舒服……

“嗯……嗯嗯……嗯嗯嗯嗯——”

雅熙猛地抽动身体,一阵暖暖的感受从她自己的花蕊中溢出,弥漫开来,遍及雅熙的全身。

她无力的将脑袋杵向心的双腿之间,像一个好色的大叔一般,用脸贴着心还在被手指侵犯的阴户。

“哈啊……哈啊……哈啊……”

喘息良久,雅熙恋恋不舍似的,将手指慢慢的从心的花蕊里拔出,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心的黑色短发,还有黑色的瞳孔。

这位标致的美人如果长大了的话,大概比自己要漂亮几十倍还不止呢。

想到这里,雅熙感到大脑有些发麻——她亲手扼杀了一个女孩子的人生,还顺便把她的父母也杀掉了——啊,对了,月村夫人和月村先生。

随即,雅熙转过身去,一手拉起月村先生的衣领,然后拖着月村先生走了几步,再抓起月村夫人的衣领。

随后,她一步一步的走到餐厅门口,高高举起腿,用足底压下门把手,打开木门。

雅熙把月村夫妇的尸体慢慢的拖到浴室里,然后打开水龙头,仔仔细细的清洗起来——消毒液、表面活性剂、洁厕剂——雅熙都用了一遍。

月村夫妇身上的衣物也被她扒下,扔进这间浴室干净宽敞的浴缸里。

实际上,雅熙完全想不到什么好的办法处理衣服,她只能拿着一块毛巾离开浴室,然后在走廊上漫无目的的,用毛巾包着手——用自己看过的刑侦视频里教的怎么避免留下指纹的方法——一扇接一扇的开门,看有没有什么房间里装着方便销毁衣物的工具……直到雅熙忽然打开了一扇里面有双人大床的房间,她才停下了自己这场短暂的开门之旅。

这就是月村夫妇的房间。

雅熙毫不犹豫的走入其中,快速的搜索一番——很快,雅熙就找到了一些稿纸,还有月村先生的打火机——以及他放在书架上的那瓶打火机油。

拿到了新装备的雅熙离开月村夫妇的卧室,缓步回到浴室,拧开打火机油的盖子,把油全部撒进浴缸。

接着,点燃稿纸,把燃烧着的纸张扔进去,很快,火焰吞噬了浴缸里的衣物和稿纸,火光映在她的脸颊上,烤得她感到有些燥热。

好在,这些衣物都很单薄,不过几分钟就被火焰烧得只剩一堆灰烬,连一块小小的布料残片都找不到。

雅熙确认成果后,才慢慢站起身,走出浴室,把门关上,回到餐厅里。

月村家的佣人和保姆会在早上到来——但不知道是几点。

雅熙索性就先把自己那个大大的肩包重新背上,然后一把抱起月村心的尸体,在硕大的建筑物里漫游着。

她轻轻的攥着心的手臂,用心的手掌在每一扇路过的门前压下门把手,一扇一扇打开房门——终于,在开到第五扇门时,她看到里面是一个看起来很少女心的房间——大概是心或者她姐姐的房间。

随即,雅熙带着自己的受害者迈过门槛,走进其中。这个房间里还有一个附属的小浴室,让雅熙感到有些惊喜。

“那么,心小姐……我们在这里说再见吧。”

雅熙深吸了一口气,她用最后的理智把心扔在床上,扒光了心的衣服,再把它们叠好,塞进了自己的包里面。

随后,雅熙解下皮包,将它放在地板上,再抱起尸体,走入浴室之中。

她一把扔下心,让她可怜兮兮的摔在地上,然后将自己的连衣裙和拖鞋脱下,再跑到花洒下,极快的扭开水龙头,让热水笼罩在身体上。

“唔——呼唔——”

热水瞬间舒缓了紧张的神经,也让几乎耗尽的理智逐渐回归。

不多时,雅熙就转过身,抱起被自己扔在地板上的心。

她拥抱着那细瘦的腰肢,为自己和心仔仔细细的清洗着身体——发丝、面颊、胸脯、脖颈、腹部、阴部、花蕊、肛门、臀部、大腿、小腿、足部……直至脚尖,都要好好清洗一遍,以防留下任何可能让她被追查到的痕迹。

于是,这就导致了她要同时清洗两个人。

也因为这增加了一倍的工作量,在洗完自己的脚尖后,雅熙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深吸一口气,默默看向了心。

下午的时候,心还只是一个相信自己的小女孩……

……而现在,她却成了一具尸体。

巨大的悲凉和反差感让雅熙立刻抱紧了心,然后一口吻上了心的嘴唇——雅熙的阴户也不安分的贴上心的阴户,然后上下扭动腰肢,刻意的用自己的阴户摩擦着对方的阴户。

“嗯嗯……嗯嗯……嗯……”

这样做其实还挺舒服的——特别是在自己能完全掌控这位大概只有40多公斤的小女孩的情况下,雅熙甚至一时感觉似乎自己是在家里洗澡,而手中环抱的是自己的爱人。

不过,她只要稍微一睁眼,这个感觉马上就会烟消云散。雅熙只好让自己更加使劲的摩擦,以此取悦自己的身体。

“啊……啊啊……哈……啊……”

雅熙的身体不自觉的后倾,迎面扑来的水流迫使她不得不闭上眼睛。

但很快,一阵淫荡的暖意就席卷了她的身体——这是她第二次靠心的身体高潮了。

“哈啊……哈啊……”

心的肉体真棒啊……

“啊……啊……”

不知疲倦的雅熙又开始了摩擦。她换着不一样的姿势,说着不一样的话语,蹭着的是同一个地方,用着的也是同一副尸体。

“嗯啊啊啊——”

第三次——她终于无力的瘫在了地上。这美丽的肉体在自己离开后就不再属于自己了……雅熙不由得咬紧了牙关。她有些……不太甘心。

明明不是自己要当杀人犯。

明明不是自己要对尸体自慰。

明明也不是自己要猥亵尸体,甚至自己还会对死者的惨状感到反胃……这都是……怎么一回事呢……

雅熙没有答案。

她只能默默无言的站起来,把自己再清洗一轮,然后关上水龙头。

随后,她走出房间,用房间里的毛巾擦干身体,再回到浴室重新穿上连衣裙和拖鞋。

最后,再把心也仔仔细细的擦干,放在床铺上。

那可爱的脸颊美极了……

女人下意识的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下床上的心——但她立刻收回了手。

要是再在尸体上留下什么明显的、大块的、完整的指纹的话,自己可就惨了。

于是,雅熙走到自己的皮包旁,然后从包里拿出手机,迫不及待地打开相机,对着床上狠狠的拍了十几张照片。

拍完照片,她心满意足的翻动起照片。随后把手机放回了皮包里,继续看着尸体。

……自己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呢?

雅熙忽然愣住了。她……确实没考虑过这一点。

但这个问题就是十分突然的涌上了心头,一下就堵住了她的喉头,几乎要让她喘不上气来。

“咕……唔……”

雅熙只好努力的压住自己的胸口——但是,这也是徒劳,胸口反而因为这压力,也和喉头一样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自己已经对心猥亵了三次……亏自己还想要拯救她……自己到底拯救了些什么啊……到头来还是……自以为是……杀了她的父母,还把她吓得够呛……最后把她也杀掉了……

“唔……”

真是糟透了……

“哈……”

雅熙软绵绵的倒在地上。她使劲的捂住自己的腹部——那里又开始像是被虫子啃咬一样,不断地发痛了。这讨人厌的躯体化……

“主……主啊……”

雅熙一边在嘴上嘟囔着自己的主,一边在眼角不断的流下泪水,她方才都干了些什么啊……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父母,然后再把这个人杀了,而且还奸污了这个人的尸体……无论做些什么都无法再弥补了,无论怎样……

……自己都再不能被救赎了。

“呜呜……”

未经天主许可,就这样草率的对自己下达了最终宣判的雅熙,独自在别人的房间里躺在地板上,不住的抽搐着身体。

而除了那具尸体之外,再没有其他任何人在场。

就这样,雅熙咬着牙,苦苦的忍受着突如其来的痛苦,不知过了多久,那些折磨人的感受才缓缓的消退,让她能勉强站起身来。

得以起身的雅熙趁机用目光环顾起房间——这里的装潢没有什么特别的,甚至——连那种一眼看去,就是少女的隐私的东西都没有,就像是被特意打扫过一样。

可要是这样的话,月村心小姐……在自己这里就好像一个……路人一样,自己就算想多了解些有关于她的什么,都没有任何路径可以走了。

真是不幸又悲哀。

但再三考虑之后,雅熙最终还是放弃了进一步了解心——费劲巴力的去搜索这个房间毫无意义……还是早些……逃离这里比较好。

于是,她转身走出了房间,在绵长的走廊里快步前行,回到了大厅里。

穿过楼梯,雅熙走到鞋柜边,然后迅速的打开柜门,取出自己的凉鞋,再来到大厅的小木门旁,开门,走出建筑物。

无需更多考虑,雅熙头也不回,走到铁门的前方不远处。

她愣了一下,便直接走到铁栅栏门前,头顶也再次洒下一道惨白的光芒。

雅熙抬起头,那里没有任何监控摄像头,只有一盏感应灯。

看起来这里的治安还不错,月村家这样有钱,居然都没有安装监控摄像头。不得不说是……自己的运气使然,让自己免去了一个巨大的麻烦。

随即,雅熙低头,在门上寻找起刚才月村夫人操作过的,可以打开门的机关——也在此时,一个旋钮适时的映入了她的眼帘。

犹豫片刻,雅熙还是伸出了手,用指节不太舒服的拈着那个旋钮,把它先朝左扭动——自然,纹丝不动。于是,雅熙又向右扭动一下——

那道“嘀”声又一次响了。

于是,雅熙用手臂穿过门把手,把门往自己这边轻轻一拉。

门被轻巧的打开,雅熙就将手臂从门把手里抽出,手指也从旋钮上挪开,然后迈步,走过铁门。

回过头,她看着还没被关上的铁栅栏门,微微皱起眉头,最后,雅熙不得不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块手帕,然后用手帕为中介,手上裹着手帕,一把抓住铁栅栏门的栏杆,把它朝外一拉,狠狠的关上。

伴随着砰的关门声响起,杀了三个人的雅熙——终于逃离了月村家——一阵巨大的疲软感也在一瞬间袭击了雅熙,迫使她不得不蹲在地上,大口喘息。

过了许久,雅熙慢慢站起,她从包里摸出手机,一边沿着人行道前行,一边点开了Line。

现在是晚上10:57,似乎爱还在线,于是,不假思索,雅熙立刻打开了对爱的私信界面,然后敲打屏幕,向爱发出了一条消息:

“爱,明天可以去你家做客吗?”

未读。

低着头看手机的雅熙很快走到了十字路口边,对面的红绿灯亮着红灯,红光顺着她的余光涌入她的眼帘,迫使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已读。

她抬起头,绿灯在此时正好亮起,于是,雅熙便迈步,穿过了斑马线。

对方输入中。

雅熙停下了脚步,瞟了两眼道路两侧。不远处有一个公交车的站台,还有一个垃圾桶。看起来这里可以打到出租车,耐心等一等就好了。

“好呀,我明天有时间。”

“太好了,谢谢你。”

雅熙微微咧起嘴角,仿佛被什么东西弄坏了,只剩笑容的人偶。

她收起手机,把头抬起,看向了远处的那幢豪宅。

而今,那豪宅里登记的住户,已经全部死去了。

自然,这不能怪雅熙。

“呼唔……”

一阵风吹来,雅熙浑身打了个战栗,那风凉飕飕的……果然,夏天的夜间终究是凉了一些。

她甩了甩头,把那阵风迅速抛诸脑后,继续等着出租车。

一边等着,雅熙一边如此想道:

“回家之后,就直接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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