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8章 採生折割
所谓採生折割,便是拐来活人,用刀斧药石强行改变其形体,將其变作畸形的怪物,再驱使其乞討卖艺,替人敛財。
说来也怪,便是这等丧天良的勾当,竟也分作三六九等。
下者,便是剜眼拔舌,折人手足。
將那好端端的孩儿,剜去一双眸子,拔了口中舌根,便成了只知哀啼的盲哑乞儿。
或生生拗断腿骨,任其错长,跪爬於地。
此等手法粗劣,只为求路人一惻隱。
中者,已精於切割。
用利刃断人四肢,再以药线缝合,塞入瓮中,养作“瓮人”。
或將下身剁去,填於“酒鬍子”之中,名曰“不倒翁”。
更有那恶极的,削去鼻耳,刖去手足,剜去双目,灌以哑药,唤作“人彘”。
上者,手段则已近乎妖邪。
剥下活熊鲜狗之皮,趁血热缝於孩童身上,再辅以秘药,待皮肉相连,毛髮生出,便成了街头牵卖的“人熊”“狗孩”。
更有甚者,將人全身骨头用铁锤细细敲碎,养在缸中,任其长成无骨软瘫之状,蜿蜒匍匐,如蛇似蚓,谓之“人蛇”。
这般造出来的怪物,已不似人身,只为博看客骇异,多掷几文钱。
而被采折的人,十个里头活不下来三个,侥倖活下来的,也活不过三十岁。
总而言之,此等恶行,罪孽深重,比杀人更甚。
大朔对此也量刑极重,一经查实,主犯从犯一概凌迟,便是其妻儿老小,虽不知情亦要被流二千里。
可即便是如此重典,也总有亡命之徒鋌而走险。
因为这里头的利实在太厚了。
只消每日往地上倒几瓢泔水,那些孩子便得替主人家挣回一整天的好酒好肉。
几乎算作是无本的买卖。
……
……
沈回慢慢呷著茶,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那几顶灰帐篷。
茶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乾瘦老头,背微微佝僂,正拿一块抹布在旁边的空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擦著。
摊子上生意清淡,除了沈回之外,只有一个打盹的老汉趴在角落里,睡得正香。
沈回將茶碗搁下,屈指在桌上叩了两声,叫过茶摊老板。
“老丈,有花生没?”
他说著从袖中摸出一枚银角子,搁在桌上。
老板目光在那枚银角子上停了停,伸手拿起来掂了掂分量,脸上浮起一丝为难的神色。
他这茶摊只卖茶水,不卖吃食,但放著银子不赚,那是万万不能的。
他略一沉吟,隨即堆起笑脸:
“道长,花生咱这儿倒是没有,不过隔壁卖酒的那儿有。您若是不急,便稍坐片刻,我过去替您买一碟来,如何?”
沈回点了点头,那老板便一溜小跑出了摊子,不多时便端著一碟花生米回来了。
油炸过的花生米粒粒金黄,上头撒了几粒粗盐,冒著热气。
碟子边上还摞著一小堆铜钱,粗略一看,少说也有八九十枚。
“道长,这是找您的钱。”
老板把花生放在桌上,又小心翼翼地將那堆铜钱推到沈回面前,脸上堆著笑。
“您点点,一共九十二文。”
沈回扫了一眼,心里便有数了。
这碟花生米最多三文,老板虽做出一副倾力奔走的样子,却也只截取了十文不到。
这在生意人里头,已经算是极为规矩的了。
他也没点数,只从里面拣了五十文收进袖中,將剩下的用筷子头轻轻一刨,推回到老板面前。
老板愣了一下,一张老脸顿时绽成一朵菊花。
他一面將那些铜钱往围裙兜里搂,一边千恩万谢,作揖打躬,嘴里不住地念叨著“阿弥陀佛”“道长慈悲”之类的话。
“哎哟,道长您这……这怎么好意思……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沈回摆了摆手,算是应了他的谢。
他拈起一颗花生米丟进嘴里,慢慢嚼著,隨意地朝那片帐篷扬了扬下巴。
“这些人在街面上弄这个,朝廷的人也不管管?”
老板闻言一愣,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片帐篷,回过头来却是一脸茫然:
“管什么?”
沈回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採生折割,不是犯王法的么?”
这话一出口,老板脸上的笑意便僵了一僵。
他先是看了看沈回的脸色,又上下打量了一番他身上的道袍,最后左右扫了一眼,確认四下无人注意。
然后才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
“道长,您是外乡来的吧?谁管这事儿啊。人家每年社祭前后都来,少说也有五六年了,可从没见过官兵来拿人。”
沈回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就这么明晃晃地在大街上摆摊子?”
“嗐。”
老板浑不在意地说:“人家都是给官府交了钱的,衙门里的老爷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旁人谁敢说话?”
“交了钱便能无法无天?”沈回轻声说著,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板见他神色不对,连忙打了个哈哈:“道长,你可別犯倔,那班子背后的东家,听说跟衙门里的大人是连襟,寻常人惹不起,您一个出家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说著又拿抹布在桌上用力擦了两把,忍不住嘆了口气,“如今这位皇帝老儿整天想著出兵打仗。只管百姓交不交税,谁还来管这些閒事?”
这话沈回已经听过不止一回了。
话说这位当今天子,早年间其实並不爱打仗。
恰恰相反,那位年轻时候痴迷的是另一桩事。
长生不老。
登基头一年,不知怎的就迷上了方术,从此一发不可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