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看著他手里的铁棍,没有后退。

镇子方向传来了一阵声音。不是喊声,是脚步声。

先是三五个,然后是十几个,然后是几十个。他们走路的速度不快,但脚步很稳。

刘家嫂子走在最前面,她没有换衣服,穿著干农活时的那件旧衬衫和深色裤子,手里拎著一把铁锹,锹刃上还沾著没干透的泥土。

老张扛著一把锄头,锄头柄被他握得发亮。

李婶跟在后面,手里拖著一把竹耙,齿尖已经磨圆了。

老乡们陆陆续续地聚了过来,一百人、两百人、三百人——把路口、土路、工地入口两侧的空地全部占满了。

没有人喊口號,没有人挥舞手中的工具,没有人试图发出更大的声音来压过对方的阵势。

他们只是站著,看著那三十多个穿黑t恤的人。三百多双眼睛落在那三十多个人身上,压力十足。

这三百多人都是老实巴交农民,平时不惹事不欺负人。可要是谁招惹了他们,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平头男人站在那三百多人面前,他身后那三十多个穿黑t恤的人,有人手里的钢管已经垂下来了,有人把砍刀藏到了腿后,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平头男人的目光落在那条狗身上,小声说了一句:“走,上车。“

三十多个人转身的速度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钢管被扔进车厢里,砍刀被塞进座位底,车门一扇接一扇地被拉上。

五辆麵包车一溜烟跑掉了,没有一丝犹豫。

老陈转过身清了清嗓子说道:“今晚都回去吃饭,明天该干嘛干嘛。“

我从省城调了几箱酒和一整扇猪肉,让方敏安排人送到了镇上。

酒是省城本地酿的高度粮食酒,猪肉是当天凌晨现杀的,还带著温热的余气。

方敏问我:“这是干什么?“

我说:“镇上的老乡替远月挡了一场劫,得让他们知道远月记著“。

她没有多问,安排车连夜送了过去。

那天傍晚,老陈在工地门口的空地上摆了十几张摺叠桌,椅子不够就从各家搬,刘家嫂子家的长条凳、老张家的小马扎、李婶家的塑料椅——拼在一起把整片空地铺满了。

陈兰把盒饭摊推了过来,今天没卖盒饭,她跟她妈和几个邻居一起烧了十几道菜,大盆装,大碗盛。

张大勇在旁边支了两口大锅,一锅煮了满满一锅红烧肉,另一锅燉了一大盆酸菜鱼。

老陈坐在最靠前的那张桌子的主位上,旁边空了一个位置,像是给我留的。

我端起面前的杯子站起来:“我林远是从这个镇上出去的,小时候在这条街上跑著玩,在老陈家的田埂上踩过泥,在刘家嫂子的院子里摘过枣。今天你们替我挡了刀,远月不会忘。这杯酒,我敬镇上的每一个人。“

我仰头把杯里的酒喝完。

老陈端起面前的酒杯,坐著喝了一口。

“林远,你这话说得重了。我们不是替你挡刀,是替自己的地挡刀。那块地是咱们镇上的地,他们想在上面乱挖乱盖,我们不让。远月是咱们自己人,远月来了,我们放心。“

刘家嫂子在旁边的桌子上笑著喊了一声:“林远,你以后多回来看看就行,不用带猪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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