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敏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她做了这么多年的採访,见过无数名流互相攻訐,但大家面上总是掛著冠冕堂皇的理由。

谁会像林渊这样,直接把学者的骨气剥下来,露出底下血淋淋的铜臭味?

“林老师,您的意思是……”张敏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她忍不住追问,“他打著维护先祖尊严的旗號起诉您,本质上只是为了博取关注,爭取保住自己的销量,挣更多的钱,是这样吗?”

林渊极其自然地点了点头。

“当然了。”林渊靠在椅子上,目光平视前方,语气里突然多出了一份沉痛与惋惜,“不然的话,你难道真以为他对那些几百年前的先祖,有多么深厚的孝顺之情吗?”

张敏本能地顺著这话往下想,还未开口,林渊的下一句话直接在这个逼仄的出租屋里炸响。

“他要是真有那么孝顺,看到先祖名誉受损,他应该第一时间就买块豆腐撞死,直接下去陪他们才对。”林渊嘆了口气,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反正他也那么大岁数了,半截身子都已经入土,这时候下去尽孝,时间上也刚刚好。”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站在三角架后面的摄像师手一哆嗦,镜头差点晃出了画面。

张敏愣在原地,两眼发直,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是文化人?

这说的是人话吗?

骂人连一个脏字都不带,甚至用词全都是“尽孝”、“陪伴”这种极其正面的词汇,可是这话怎么能脏到这种地步?

直接把对方架在道德的火堆上烤,你要是不死,你就是不孝;你要是起诉,你就是为了挣钱。

进退全部封死。

但与此同时,张敏的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极其荒谬的爽快感,就像是在三伏天灌下了一瓶冰镇的北冰洋汽水,这种直击灵魂的毒舌,简直比看武侠小说里的绝世高手当街扇人耳光还要让人畅快。

“而且,张记者,这场官司的走向,可能和他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林渊並没有理会张敏的震惊,端起茶缸,用杯盖撇去浮沫,喝了一口水。

“什么走向?”张敏下意识地接话,她感觉自己的思绪已经完全被林渊牵引。

林渊放下茶缸,目光变得极度深邃,那张属於十九岁年轻人的脸庞上,浮现出一种让人胆寒的锋芒。

“只要法庭正式立案,只要他敢站在原告席上,拿出族谱,向法官证明他是那个朝代皇室的直系后裔。”林渊的声音在房间里迴荡,带著一种绝对的理所当然,“那事情就变得非常简单了。”

“我刚才说了,我不仅不会败,我还要当庭起诉他,我要让他对我进行精神与物质的双重赔偿,並且必须每天在报纸上向我公开登报导歉。”

张敏彻底懵了,急切地往前挪了一下身体。

“不是,林老师。”张敏满脸不解,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您要起诉他什么?您在专栏里发文章,是他受了刺激起诉您,您凭什么让他反过来给您赔偿和道歉?”

林渊看著张敏,眼神清澈,仿佛在看一个不懂常识的学生。

“我是汉人啊。”林渊摊开双手,指了指自己,“我不仅是汉人,我的祖籍还是山东人。”

张敏眼神茫然,还是没听懂这其中的逻辑关联。

林渊收起隨意的態度,上身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拆解著这个逻辑。

“三百多年前,清军入关,在山东济南製造了什么惨案?在江南製造了更多。”林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著沉甸甸的歷史重量,“无数的汉人先祖死在他们的刀下,我的祖上,就在那场浩劫里遭了难。”

林渊的目光直刺镜头。

“既然他拿出族谱,在法庭上承认那些举著屠刀的人是他的先祖,既然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个孝顺的后代,要替先祖討还所谓的名誉。”

林渊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极度冰冷的微笑。

“那好,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作为受害者的后代,我向加害者的直系子孙提出经济索赔和公开道歉,这不仅符合中国几千年的传统道德,更符合现代法律的追溯精神,你不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合理且极其孝顺的要求吗?”

张敏张大了嘴巴,连呼吸都停滯了。

她感觉自己的大脑遭到了核弹级別的逻辑衝击,这个年轻人,居然硬生生把一场为了维护清宫戏滤镜的私人名誉官司,升维成了一场跨越三百年的歷史血债大清算!

林渊靠在椅子上,看著张敏彻底石化的表情,极其放鬆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当然,如果报纸发出去后,全国有其他地方的同胞,比如扬州、嘉定的老乡,也想起诉这帮满遗后裔索要歷史赔偿的。”

林渊微笑著指了指镜头。

“儘管把委託书寄到人大中文系,我林渊,完全可以免费代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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