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內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

摄像机镜头尽职尽责地运转著,红色的录製指示灯无声闪烁,张敏坐在那张有些摇晃的摺叠木椅上,手指紧紧捏著录音笔。

她的呼吸停滯,大脑在飞速处理刚刚灌入的巨量信息。

歷史索赔,父债子还?代表扬州、嘉定的老乡向这群满清后裔提出连带索赔?

张敏的喉咙动了动,她本以为林渊只是在逞口舌之快,毕竟文人相轻,骂人不吐脏字是常態。

可当她仔细推敲这条反诉逻辑时,却发现这套理论不仅在道德上占据了绝对制高点,在法理溯源上竟然也逻辑自洽。

你讲血统正宗,那就连祖上的血债一起认领。

“林老师……”张敏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声线带著明显的起伏。

她满脸不敢相信地反问道:“您刚才说的这些,都是认真的吗,如果那位阎老先生,或者那几位电视上的明星,真的拿出了家谱证明自己是直系后代,您真会向法院起诉他们?”

“当然。”林渊非常自然地点头,“张记者,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他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向张敏:“別人把手伸到我面前指指点点,我不仅要把他的手摺回去,还要顺便翻翻他的口袋,看看里面有没有欠我的东西,我不起诉他们,难道留著他们过年吗?”

林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还是说,我要留著他们每天在报纸上、在电视上噁心我,我林渊这个人,什么习惯都有,就是没有被人噁心的习惯。”

张敏握著录音笔的手指紧了紧,这哪里是个大一学生,这分明是个算盘打得噼啪响、睚眥必报的文化暴君。

谁惹了他,不仅要脱层皮,连祖宗十八代的底裤都得被拉出来展览。

林渊身体往前倾了半寸,视线压住张敏,继续反问道:“张记者,你在这个圈子里跑新闻,见多识广,你认为,如果这个消息见报了,会有扬州或者嘉定的老乡,拿著族谱来找我帮他们打官司吗?”

张敏愣住了,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篇採访登出后的画面,全国各地的报摊被一扫而空,各种民间歷史学者和较真的老百姓在论坛上群情激愤。

她尷尬地笑了两声,挪动了一下身子缓解压力:“这个……我真不知道。但应该会有吧,毕竟现在大家法律意识都强了,而且这种事……谁能说得好呢?”

“当然会有。”林渊给出极其肯定的答案,“而且会很多。”

重新靠回椅背,语气变得极其轻鬆。

“反正我大一的课业也不算太重,时间还是挺多的,閒著也是閒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顺便给我的下一部小说找点真实的社会素材,这挺合適。”

张敏心里那叫一个无语,你閒著无聊就挑起一场波及全国的歷史血债大清算,这算什么找素材?別人找素材是去採风,你找素材是直接给文化界和娱乐圈挖坟!

但张敏是一个优秀的记者,她极其敏锐地抓住了林渊话里的重点,她知道,关於“起诉”的话题已经挖到了极致,再深究下去,这篇报导估计连审稿都过不了。

果断调转话头,接上了林渊刚才拋出的线索。

“林老师,既然您提到了下一部小说。”张敏身子前探,脸上换上了期待的职业微笑,“您家里这么多歷史藏书,能不能向我们的读者提前透露一下,除了应付眼前的这场风波,您接下来在创作或者影视上,准备做一些什么打算?”

林渊转过头,视线扫过墙角那几摞高高的史料。

“这就要看他们那些人的表现了。”林渊语调慢条斯理,“如果在这次採访之后,他们懂得什么叫体面,老老实实回去演戏唱歌,那我也就大人有大量,翻篇了。”

转过视线,直视著摄像机的镜头。

“但如果他们觉得不服气,还要继续跳出来追著我不放,还要在电视上彰显他们那高贵的血统和正统的歷史观。”林渊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了一个极具穿透力的坏笑。“那我手里正好压著一个绝佳的剧本,我准备专门写一本书,或者亲自拉投资拍摄一部电视剧。”

张敏的眼睛亮了,大新闻来了!

“题材我已经想好了。”林渊语气郑重,“我要为他们满清第一巴图鲁,立传。”

巴图鲁,满语中的勇士、英雄,张敏脑子里飞速检索著相关的歷史知识,能被一位精通歷史的作家如此郑重其事提出来的,必然是声名显赫的人物。

“您要拍摄康熙?”张敏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毕竟在当下的影视大环境里,各大导演爭相拍摄的清宫戏主角,无外乎康乾两位皇帝,康熙擒鰲拜、平三藩,在那些遗老口中,这绝对算得上是第一勇士了。

林渊眉头微微一皱,满脸疑惑地反问道:“张记者,你怎么会產生这么离奇的想法?”

张敏懵了。

“我刚才说了,那是一群让我很不舒服的人。”林渊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木桌面,“我的钱,是我一笔一画熬夜写出来的,你觉得,我会花我自己的真金白银,去给一个让我噁心的朝代唱讚歌、搞宣传?”

张敏咽了一口唾沫,逻辑有点绕不过来了:“可是……是您刚刚自己说的,要拍摄满清第一巴图鲁啊,在大家普遍的认知里,能配得上这个称號的,不都是康熙帝或者鰲拜之类的歷史人物吗?”

“不,张记者,你对歷史的认知太受限了。”

林渊摇了摇头,脸上的坏笑彻底扩散开来,那是一种把猎物玩弄於股掌之间的戏謔,又带著知识分子特有的高级嘲弄。

“他们嘴里认为的勇士,和我林渊认为的满清第一巴图鲁,在物理层面上,有著极其巨大的区別。”

林渊坐直身体,双手搭在桌面上,表情变得无比端庄,甚至带著一丝宣读圣旨般的肃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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