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阿英就起来了。

他抱著刀走到石殿外面,把刀靠在门框上,开始跑步。绕著废墟跑,一圈,两圈,三圈。林守拙定的规矩,每天跑五圈,少一圈都不行。阿英跑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红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小花从石殿里面出来了,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手里攥著一根新的胡萝卜缨子,缨子上的土还没洗,她也不洗,就攥著。

阿英跑完五圈,停下来喘气。小花把胡萝卜缨子递给他。阿英看了一眼缨子,又看了一眼小花,接过去,没吃,別在腰间。

“你跟著我干什么?”阿英问。

小花不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阿英旁边站著,两个人都看著北边的方向。北边很黑,还没亮。

“回去吧。”阿英说。

小花没动。

阿英不说了。他把刀从门框边拿起来,抱在怀里,刀尖戳在地上,刀柄顶著他的下巴。小花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就这么等著天亮。

天亮的时候,林虎从石殿里面出来了。他看见阿英和小花站在门口,没说什么,走到空地上,把刀抽出来,开始练刀。劈、砍、撩、刺,每招练一百遍。刀锋破空的声音在晨风中格外清晰,像有人在用刀割布。

阿英看著他练,手指在刀柄上一下一下地敲,像是在跟著数数。

林虎练完四百遍,收刀。走到阿英面前,低头看著他的刀。“你的刀,拿来。”

阿英把刀递给他。

林虎把刀抽出来,看了看刀刃。“钝了。该磨了。”

他蹲下来,把刀横在膝盖上,从怀里掏出磨刀石,开始磨。沙沙沙,沙沙沙。磨了几十下,停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刀刃,又磨。

阿英蹲在他旁边,看著他的手。林虎的手很大,指节粗壮,虎口有厚厚的老茧,磨刀的时候手很稳,不像在磨刀,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活。

“教我用刀。”阿英说。

林虎磨刀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你太小了,刀比你高。”

“我不小了。”

林虎抬起头看著他。阿英的眼睛很亮,不是哭过的亮,是那种想要什么东西的亮。林虎在护卫队的时候见过这种眼神,新兵刚来的时候,眼神都这样,想上阵,想杀敌,想证明自己不小了。但上过阵、杀过敌之后,眼神就变了,变得不亮了,变得沉了。阿英的眼神还是亮的,还没被磨过。

林虎把刀插回鞘里,递还给他。“刀法课不教小孩。你连木刀都握不稳,学什么真刀。”

“我可以握。”

“你握一个我看看。”

阿英把刀从鞘里拔出来,两只手握著刀柄,刀尖戳在地上,刀身微微发抖。他的力气不够,刀太重了,举不起来。但他不鬆手,咬著牙,把刀从地上拔起来,举到胸前。刀身抖得更厉害了,像是在他手里挣扎。

林虎看著他,看了片刻,把刀从他手里拿过来,插回鞘里。

“练木刀。木刀练好了,再练真刀。”

他从柴堆里捡了一根乾柴,用刀削成刀的形状,递给他。木刀比真刀轻得多,阿英一只手就能握住。他握了握,又用两只手握,换了好几个姿势,都不太对。林虎蹲下来,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到正確的位置。

“刀不是这么握的。虎口对准刀背,食指和中指用力,无名指和小指稳住。握太紧了,手腕僵;握太鬆了,刀会飞。”

阿英按照他说的握了一遍。

“就这样。练。”

阿英开始练劈刀。一下,两下,三下。木刀劈在空气中,发出呼呼的声音。

林虎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阿英还在劈,一下比一下用力,一下比一下稳。小花蹲在旁边,手里攥著胡萝卜缨子,看著阿英练刀。

林虎走回石殿,林衍已经醒了,靠著墙坐著,短剑横在膝盖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少爷,阿英这孩子,像一个人。”

“像谁?”

“像你。”

林衍没说话。他看著石殿外面的阿英,孩子握著木刀,一下一下地劈,劈得很认真,脸上没有表情。这孩子从灭门之后就没笑过,也没哭过。他把所有东西都压在骨头里,压在刀柄上,压在每天跑步的脚底板下。

“他不是像我。”林衍说,“他是像所有林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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