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地底
洞口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石壁上湿漉漉的,渗著水珠。林守拙跳下去之后,落地的声音在洞穴里迴荡了很久,像有人在下面敲鼓。林衍跟著跳,脚踩在湿滑的石头上,差一点滑倒。林虎跳下来的时候刀鞘磕了一下石壁,发出一声脆响,他用手按住刀鞘,响声没了。
洞穴不深,只有两丈左右。底部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室四面是天然的岩壁,没有经过人工开凿,岩壁上长满了青黑色的苔蘚,摸上去又湿又滑。石室的一角堆著一些乾枯的草,乾草上躺著一个人。
林守拙跪在那个人旁边,手伸出去,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他的手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隨时会断。林衍走过去,蹲下来。乾草上躺著的是一个老人,头髮全白了,乱糟糟地散在乾草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窝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他的嘴唇乾裂,皮翘起来,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他的身上盖著一件破烂的法袍,法袍上绣著林家的族徽——一朵青色的云。族徽已经褪色了,边缘磨得起了毛,但还能辨认出来。
林苍松。林家的旁系长老,筑基后期,秘库的看守人。
他还活著。他的胸口在微微起伏,很慢,但一直在动。
“长老。”林守拙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一个睡著了的人,“长老,我来了。”
林苍松没有反应。
林守拙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轻轻按了一下。林苍松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他的眼睛浑浊,瞳孔发灰,像是蒙了一层雾。他看了林守拙很久,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声音。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林守拙从怀里掏出水囊,拔开塞子,凑到林苍松嘴边。林苍松的嘴唇碰到水,本能地张开了,水灌进去,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像是嘆息,又像是哽咽。他喝了几口,呛了一下,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林守拙扶著他,等他咳完。林苍松的咳嗽声在石室里迴荡,像是什么东西在墙壁上撞来撞去。
林虎站在石室门口,刀出了鞘,背对著他们,面朝洞口。他的耳朵竖著,听著洞口的动静。林远和林安站在他身后,刀也出了鞘。林忠蹲在角落里,手里攥著一块乾粮,攥得指节发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攥著乾粮,但他觉得应该攥著,攥著就有事做。
林苍松咳完了,缓过一口气,抬起头看著林守拙。他的眼睛还是浑浊的,但瞳孔里有一点光,很微弱,但確实在。“守拙。”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砂纸在石板上磨出来的。
“长老,是我。”林守拙的声音哑了。
林苍松的手从乾草上抬起来,抓住林守拙的袖子。他的手瘦得像鸡爪,骨节突出,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和青紫色的瘀伤。“家主……家主呢?”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林守拙低下头。“家主……没了。”
林苍松的手攥紧了,又鬆开了。他闭上眼睛,很久没有说话。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珠从石壁上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有人在数著时间。
林衍蹲在他面前,从怀里掏出苏清月给的疗伤丹,捏碎了,把药粉倒进水囊里摇了摇,递到林苍松嘴边。“长老,喝药。”
林苍松睁开眼,看著林衍。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几息,瞳孔里的光亮了一些。“你是……谁的子弟?”
“林苍玄之子,林衍。”
林苍松的手从林守拙的袖子上鬆开,慢慢抬起来,放在林衍的肩上。他的手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但林衍觉得肩膀沉了一下。这不是手压在肩上的重量,是別的什么东西。“你父亲……是个好家主。”林苍松的声音比以前稳了一些,但还是沙哑。
“长老,秘库里的东西我们已经搬走了。”林衍把水囊又递近了一些,“您先喝药,我们带您出去。”
林苍松没有接水囊,他的目光越过林衍,落在石室门口林虎的背上。“外面……有禁制。灵界的禁制。你们进来了,出得去吗?”
“出得去。”林衍的声音不高,但很確定。林苍松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接过水囊,喝了一口,药粉混在水里,味道很苦,他没有皱眉头,把那一口咽了下去,又喝了一口。
林守拙把盖在林苍松身上的破烂法袍掀开,检查他的伤势。腿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已经化脓了,脓水从破烂的布条里渗出来,发出难闻的气味。手臂上也有几道伤,不深,但多,密密麻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覆割过。肋骨断了几根,从胸口的形状就能看出来,凹下去一块。林守拙的手在抖。
“长老,能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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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苍松试著撑了一下,没撑起来,他的手臂没有力气。林守拙扶著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林苍松的体重很轻,轻得不像一个筑基后期的修士,像一捆乾柴。
“您多久没吃东西了?”林守拙问。
林苍松没有回答,他记不清了。禁制封住之后,黑风谷的人没有进来过,也没有给他送过食物和水。他靠著石壁上渗出来的水活到了现在。水不多,每天只有几滴,他用手接住,送到嘴里,一滴都不浪费。至於食物,他不记得最后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
林忠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林苍松面前,把手里的乾粮递过去。乾粮被他攥了一路,碎成了几块,碎屑从指缝里漏出来,掉在林苍松的腿上。林苍松低下头看著那些碎屑,伸出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他嚼了很久,像是在嚼一块石头,然后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