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下的郎卫反应最快,拔刀就往上冲。

但甬道中央的漆案、散落的捲轴、慌乱中打翻的铜灯架,把路堵了个严实。

前面的人被绊住,后面的人撞上来,甲片碰甲片,叮叮噹噹响成一团。

御阶之上,只有两个人。

一个追,一个跑。

荆軻的第三刺从右肋切入,角度刁钻,奔的是肝臟。

嬴政右脚蹬地,身体朝左急转。

匕首从腰侧划过,割开外袍腰封,布条飘落。

第四刺,反手上撩,奔咽喉。

嬴政低头,刃尖从头顶三寸处掠过,冕旒的垂珠被削断了两串,玉珠噼啪落地,在石板上蹦跳。

第五刺。

嬴政绕过第一根铜柱,脚下的节奏从慌乱中稳住了。

左切,右切,贴柱,变向。

那个下午,甘泉宫后院,晾衣杆旁边,楚云深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的s形曲线,正从他的肌肉里往外涌。

不是脑子在想,是身体在跑。

连续五个晚上,赤足在寢殿铜柱间折返到力竭,脚掌磨出的水泡破了结痂、结痂又磨破。

荆軻的第六刺擦著后背划过,割开外袍,露出里面中衣的白色,没见红。

嬴政没回头。

第二根铜柱。

贴內圈,切方向。

荆軻的脚步顿了一下……惯性。

追的人速度越快,变向越难剎住。

这一顿,半步。

三根柱子,一步半。

嬴政的手摸向腰间。

太阿剑。

剑身三尺七寸,配鞘四尺,悬在左腰。

他右手握住剑柄,往外拽。

拽了一寸,卡住了。

剑身太长,手臂不够长,腰间拔不出鞘。

金属摩擦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刺耳。

荆軻听见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咬肌收紧后的本能反应。

追了六刺没有追上的焦躁,在这一声金属摩擦中鬆了。

拔不出来。

他加速。

嬴政放弃了拔剑。手从剑柄上鬆开,全力绕柱。

第三根。

荆軻的匕首钉在柱面上,铜屑迸溅。

拔出来,继续追。

第四根。

两个人的身影在大殿铜柱间穿梭,一前一后。

嬴政的冕冠歪了,垂珠只剩一半,在脸侧胡乱晃荡。荆軻的衣袍前襟敞开,露出里面紧绷的肌肉线条。

群臣被这场追逐钉在原地。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能说话。

他们的王,天下最有权势的人,正在自己的大殿上被人追著跑。

没有剑,没有甲,没有护卫,只有铜柱。

御史大夫冯劫的嘴张著,合不上。

王翦的右手握成拳,指甲掐进肉里。

他站在台阶下,隔著倒地的漆案和拥挤的人群,冲不上去。

李斯的目光追著嬴政的脚步,瞳孔里映著那道在铜柱间反覆折返的身影。

他注意到一件事。

王上的脚步,不是乱跑。

每一步的落点,都在柱子內侧三寸。

转向时重心压低,外侧脚蹬地。到了柱间就切8字形,左右交替。

荆軻也察觉了。

前三刺他以为是运气,第四刺以为是本能,到第六刺之后,他確认了……这个人在按某种固定的轨跡跑。

荆軻不再一味追,而是在第五根铜柱前急停。

不追了。

堵。

嬴政绕过第四根柱子,抬头,对上了荆軻的目光。

荆軻站在第五根与第六根铜柱之间,匕首横在身前,堵住了往前跑的路。

身后是殿墙。

左边是倒塌的灯架。

右边是第三根铜柱,但要折返回去,需要转身。

转身意味著后背朝向匕首。

嬴政停了。

喘息声粗重,胸腔剧烈起伏,汗从鬢角淌下来,浸透了领口。

四尺之外,荆軻也在喘。但他的手稳,匕首没有晃。

“秦王。”荆軻开口,声音嘶哑,“跑够了。”

嬴政没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荆軻的肩头,落在殿门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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