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卫还在往上冲,但漆案挡路,人堆在一起,刀都举不起来。

远水不解近渴。

群臣的嘈杂声灌进来,七嘴八舌,像煮沸的粥。

“护驾!”

“拦住他!谁能衝上去!”

“王上!王上!”

没有用,喊破嗓子也没有用。

殿上六十多號人,连根趁手的棍子都找不出。

嬴政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碰到了腰间的剑鞘。

他刚才试过了,剑身太长,胳膊不够。

荆軻也知道,所以他不急。

他站在四尺外,匕首横在身前,等嬴政动。

只要嬴政往任何一个方向跑,他就追。

往左是殿墙,往右要转身,往前是他的刀。

一个死局。

嬴政的喘息声慢慢压下来了,不是不喘了,是在控制。

吸气收腹,吐气放肩。

他的目光从殿门收回,落在荆軻的眼睛上。

荆軻和他对视。

刺客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杀意。

就在这时,嘈杂声中,一个声音炸开了。

不是从台阶下传来的,是从右侧文臣队列的方向。

“负剑!”

声音嘶哑,像是扯著嗓子喊的。

“王上!负!剑!”

嬴政的瞳孔微动。

负剑。

把剑鞘推到背后,剑柄从右肩上方露出来,从肩头往下拔。

剑身再长,从背后抽,胳膊够得著。

嬴政的左手已经动了。

五指扣住剑鞘末端,往身后推。

鞘身沿著腰带滑动,铜箍在腰封的布料上刮出声响。

剑柄从左腰转到后腰,再转到右肩后方。

荆軻的瞳孔骤缩。

他看见了。

秦王的右手正往肩后探去。一旦那把长剑出鞘,三尺七寸对八寸,臂展加剑身,他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

荆軻不再等了。

脚下猛蹬,石板地面发出一声闷响,碎屑迸溅。

四尺距离,直线衝刺,没有变向,没有虚晃,全部力量灌进右腿。

匕首脱离防御姿態,反握,刃尖朝前,直奔面门。

嬴政的右手刚碰到剑柄。

来不及了。

手指握住剑柄的同一瞬,幽蓝色的刃光已经到了眼前。

嬴政侧头。

不是思考后的闪避,是五个晚上在铜柱间跑出来的本能。

头往右偏,肩膀跟著塌,重心朝右垮。

刃尖从左耳旁掠过。

嬴政的右手从肩后抽剑,抽了半尺,剑身从鞘口滑出,金属摩擦声尖锐。

刚才绕柱时腰封被割断,外袍散开,下摆拖在地上。

急退时右脚踩上了自己的袍角,靴底在丝帛上打滑。

身体往后仰。

嬴政的后背朝石板地面砸下去。

右手还攥著剑柄,剑拔出了一半,卡在背后,半进半出。

荆軻的下一刺已经到了。

匕首从上往下扎,刃尖对准嬴政的胸口。

仰倒的人躲不了,这是死角。

殿中的声音在这一刻消失了。

或者说,嬴政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头顶那截幽蓝色的刃尖,和刃尖后面荆軻拧紧的五根手指。

然后是一声闷响。

沉重的,方形的,实心的东西,带著速度和重量,从侧面砸在荆軻的右脸上。

荆軻的头被砸得偏向左侧。

颈椎承受了一个不正常角度的扭转,脚下的步子歪了。

匕首的轨跡偏了半尺。

刃尖扎在嬴政右肩外侧三寸的石板上,火星迸射。

药草的苦涩气味在空气中炸开。

那个方形的东西落在地上,摔散了。

木框,铜扣,里面的瓷瓶和竹筒滚了一地。

药粉扬起,呛鼻。

是一只药箱。

殿侧,太医令夏无且保持著单臂前伸的姿势,五指张开,掌心空空。

他的药箱已经不在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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