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面雪线上冒出来的一骑,速度极快,马蹄踏碎冻雪捲起的白烟拖了一长串。

驛兵,等那骑衝到坡下时,人和马都快散架了。

驛兵翻身摔下马,浑身结了一层冰壳,眉毛上掛著霜,他从怀里摸出一只铜管,双手举过头顶。

李信接过来。

蜡封完整,私印清晰。

他掰开蜡封,抽出帛书。

风太大,帛书的边角被吹得猎猎响,他用两只手按住,低头看。

字不多,落款处盖著玉璽。

李信把帛书读了一遍。

又读了一遍。

他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幅画面。

他不知道这画面从哪来的,但它就是出现了。

一个大人,手里捏著什么东西,可能是一块飴糖,在院子里慢慢跑。

身后跟著一个刚会走路的小孩,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追。

大人不快,但永远快半步。

小孩追不上,但也停不下来。

李信的嘴角裂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在笑的时候撕开了,渗出一点血。

“韩平,你见过带小孩没有?”

韩平一脸茫然。

李信把帛书递给他,韩平接过,看了两遍,眼睛亮了。

“將军,这是?”

“別废话。”

李信翻身上马,“传令,全军拆成六队,每队五千,中军幕府升帐,我要排班。”

他拽了一下韁绳,马原地转了半圈,“今晚开始溜他们。”

入夜,医巫閭山东麓,峡谷口。

风从谷中灌出来,带著松脂和冻土的气味。

谷口两侧的山壁黑黢黢的,燕军的篝火远远映出一团橘光。

第一队五千人,由校尉段鸣带领,摸到谷口三百步外。

没有衝锋。

段鸣让人砍了二十捆湿柴,堆在上风口,点燃。

湿柴不起明火,但烟大。

浓白色的烟顺著风灌进峡谷,呛得谷口哨兵连声咳嗽。

与此同时,三十面铜锣在谷口外的山坡上同时敲响。

锣声在峡谷里来回反射,叠加,放大。

五千人的牛角號一齐吹响,呜呜呜呜的声浪灌进谷中,像整座山在叫。

谷內燕军营地炸了,火把乱晃,喊声四起。

全营戒备。

一刻钟后,锣声停了,烟散了,谷口空无一人。

燕军哨兵趴在石头后面瞪了半天,什么都没有。

报信的跑回去,將领骂了一通,下令解除戒备。

士卒们刚把甲脱了一半,裹著毡毯准备躺下。

两个时辰后,谷东侧山脊上,箭矢破空。

箭头绑著浸了油脂的麻布条,燃著火苗,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入营中,帐篷边角燃起火苗,三处,五处,七处。

全营再次集结。

灭火,排查,重新布防,忙了大半个时辰。

火扑灭了,天將亮。

第三队在谷口击鼓,不是战鼓,是行军鼓,咚咚咚,节奏不快不慢,一下接一下。

鼓声持续了半炷香,停了。

谷內的燕军一夜三惊,无人合眼。

天亮后,安静了,整个上午,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燕军士卒终於撑不住,三三两两靠著石壁闭眼。

正午,第四队从东面山坡投石。

石头不大,鸡蛋大小,砸不死人。

但从山坡上滚下来叮叮噹噹响,砸在铁锅上、石壁上、冻土上,吵得人脑仁疼。

燕军又起来了。

第二天,同样的流程。

位置换了,时间换了,但节奏没变。

你刚要睡,我就来,你起来了,我就走。

第一队和第二队退到后方五里处扎营休整,烧热水,吃乾粮,睡了整整六个时辰。

第三天,李信带著亲兵登上峡谷东侧的山脊,趴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往下看。

谷內的燕军营地,篝火熄了大半。

巡逻兵走路打晃,脚步虚浮,兵器拖在地上懒得提。

有人靠著石壁站著,脑袋一点一点,站著睡著了。

营地中央的王帐灯火还亮著,但帐外的护卫换岗时撞在了一起,谁都没反应过来。

李信从岩石上退下来,拍了拍甲上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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