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医巫閭山东麓,峡谷。

第五夜,风从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东西在哭。

不是人声,是夜梟,或者別的什么冻死的野物。

篝火堆里柴禾早没了,只剩下发白的灰烬,偶尔被风吹起一星,旋即熄灭。

燕王喜缩在一块大石后面,背靠著山壁。

他没穿王袍,裹著一件不知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旧毡衣,袖口磨得发亮,沾著油污和暗红色的血痂。

他睡不著,不是不想,是不敢。

每次眼皮刚要合上,外面山坡上就会“哐!”地响起一声锣。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像铁钎子直接捅进耳朵眼,接著是鼓,咚、咚、咚,不快不慢,三五下就停。

等你心刚落下去,箭矢破空的声音又来了,带著火苗的箭头钉在帐篷边、石头上,烧不了多久,但足够让整个营地再炸一次。

五天了。

白天,石头会从山坡上滚下来,叮叮噹噹,吵得人心烦意乱。

入夜,花样更多,敲锣的,打鼓的,射火箭的,甚至还有人学狼叫,拖著长长的尾音,在山谷里来迴荡。

你追出去,人早没影了,你刚躺下,下一轮又来了。

燕王喜的眼眶深陷下去,颧骨凸出来,嘴唇乾裂,结著血痂。

他手里攥著半块冻硬的麦饼,啃了半天,只啃下一点渣子,混著血水咽下去。

“王上。”

声音嘶哑,从旁边传来,將军臧荼跪在那里,脸上的胡茬结了冰碴,眼睛里布满血丝。

燕王喜没动,也没应声。

臧荼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更低:“粮,还能撑三日。”

停了一下。

“人……撑不住了。”

燕王喜这才转过眼珠,看他。

臧荼的嘴唇哆嗦著,哈出的白气在火堆余烬的微光里凝成一团。

“昨夜,冻死十七个。”他的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是站著睡著了……等天亮换岗的时候,人已经硬了,还保持著握刀的姿势。”

燕王喜的眼皮跳了一下。

“岗哨轮换不过来,”臧荼的声音越来越低,“睡著的人,刀都握不住。秦人的锣一响,有人直接从山崖上滚下去了,没听见惨叫,雪太厚……”

“够了。”燕王喜开口,声音像破裂的陶片,刮著耳朵。

臧荼闭上嘴低下头,他从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卷竹简。

竹简用油布裹著,但边缘还是被雪水浸过,微微发皱,他双手呈上。

燕王喜没接。

“秦將李信……”臧荼顿了顿,“射入营中的。”

沉默,风更大了,捲起灰烬,打著旋。

燕王喜终於伸出瘦、不住颤抖的手,接过了竹简。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捏著,指节发白。过了很久,他才用指甲剔开封口的蜡,展开竹简。

借著远处山坡上一闪而过的、秦军故意点燃的火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字不多,刻得很深,是刀尖在竹片上刻出来的。

“燕王弃国逃辽东,非社稷之主。然天道好生,若能献首祸者,王或可活。”

没有落款,但那枚玉璽的印记清晰无比,压在最后一行。

燕王喜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竹简在他掌心发出喀啦喀啦的轻响。

他抬起头,看向臧荼。臧荼避开他的目光,盯著自己冻得发紫的膝盖。

“……首祸者。”燕王喜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盖过。

“荆軻刺秦,主谋者……太子丹。”臧荼的声音乾巴巴的,“秦王……恨之入骨。李信所求,仅此一首级。”

燕王喜没说话,他又低下头,看那捲竹简,火光暗下去,字跡模糊在阴影里。

他看了很久,久到臧荼以为他睡著了。

然后,燕王喜把竹简捲起来,递还给臧荼。

“去请太子来。”

他说,语气平静得可怕,“就说……孤有要事相商。”

臧荼接过竹简,动作僵硬地站起来,转身走向后帐。

他的脚步很重,踩在冻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燕王喜依旧靠在石头上,一动不动。

他闭上眼又睁开,眼前是那捲竹简,是那枚玉璽印,是那个活字。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有一道旧疤,是很多年前,抱著还是婴儿的丹儿时,被宫门铜钉划破的。

那时候丹儿很小,软软的一团,缩在他怀里,眼睛黑亮黑亮的。

风又起了,比刚才更冷。

后帐传来脚步声,不止臧荼一个。

帐帘被掀开,太子丹走了进来。

他还穿著那身半旧的锦袍,只是脏了不少,边角沾著泥雪。

他的头髮用一根木簪束著,脸很乾净,鬍鬚也修剪过,只是脸色苍白得像纸。

他走到篝火堆旁,隔著几步站定,躬身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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