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

燕王喜看著他。看了很久。

太子丹直起身,也回望过来。

他的眼神平静,甚至带著一点解脱般的坦然。

他看了看燕王喜手里空空的,又看了看臧荼手里捏著的竹简,最后,目光扫过臧荼身后。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两名披甲的卫士,手按在刀柄上,低著头。

帐子里的空气凝固了。

“是你。”燕王喜终於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用力,“是你派荆軻去的。”

太子丹没接话。

“秦王没死。”燕王喜继续说,声音开始发颤,“秦军追到辽东……追到这鬼地方。”

他抬起枯枝般的手指,指向帐外,“这三万人,这雪,这鬼天气……都是因为你。”

太子丹依旧沉默。他只是站著,脊背挺得很直。

“你说……为了燕国。”燕王喜的嘴角扯了一下,脸上的肌肉僵死,只形成一个怪异的扭曲,“国在哪里?百姓在哪里?社稷在哪里?”

他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蜷缩起来。

臧荼上前半步,又停住了。

咳声止歇,燕王喜喘著粗气,眼眶通红,死死盯著儿子。

“是你。”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嘶哑,“是你害了燕国。是你……该死。”

太子丹闭上了眼睛。

他依旧没辩驳,甚至没看父亲一眼,只是微微仰起头,喉结动了动。

然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肩膀鬆了下来。

臧荼向前一步,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刀,刀鞘很旧,木纹都磨平了。

他没有拔刀,只是用刀鞘的末端,抵在太子丹后颈的大椎穴上。

太子丹没动。

臧荼深吸一口气,手腕一翻。

不是拔刀,是整把刀横著抡起来!

厚重的铁製刀鞘带著破空声,狠狠砸在太子丹的后颈上!

“咔嚓。”

太子丹的身体猛地前倾,但没有倒下。

他跪了下去,双手撑地,头颅低垂,有血从他的嘴角渗出来,滴在雪地上,很快冻成暗红色的冰珠。

他跪在那里,身体微微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燕王喜別过脸去。

他乾呕了一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但胃里早就空了,什么也吐不出来。

只有酸水涌上来,灼烧著食道,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糊满了眼眶。

臧荼扔掉刀鞘,蹲下身,从靴子里抽出一把短匕。

他抓住太子丹的头髮,將低垂的头颅拉起来。

太子丹的眼睛还睁著,瞳孔已经有些涣散,倒映著天光和臧荼扭曲的脸。

匕首的刃口很薄,贴著脖子,从侧面切了进去。

动作很快,带著一股决绝的狠劲。

没有惨叫,只有一声闷哼,然后血液热乎乎地溅了臧荼一手,也溅了几滴在燕王喜的毡衣下摆。

头颅滚落,掉在雪地里,骨碌碌转了半圈,面朝上,太子丹的眼睛还是睁著的。

臧荼站起来,捡起头颅,用一块早就准备好的麻布胡乱裹了几下,塞进一个木匣里。

匣子盖上,咔噠一声轻响。

整个过程,燕王喜始终没有回头。

他只是死死盯著那堆已经熄灭的篝火灰烬,肩膀剧烈地起伏著。

……

天刚蒙蒙亮。

峡谷口出现了一骑。

很慢,从谷內深处磨蹭出来。

马是瘦骨嶙峋的劣马,骑手穿著不合身的燕军皮甲,手里举著一根削尖的木桿,桿头绑著一块破布,白布,在晨风中有气无力地耷拉著。

马背上,还横放著一个木匣。

李信站在矮坡上,晨光给他的铁甲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

他看著那骑慢慢走近,在三百步外停下。骑手似是不敢再往前,只是將木匣解下来,放在雪地上,然后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跑了回去。

一名斥候小跑过去,捡起木匣,双手捧著送回矮坡。

匣子很轻,木头边缘沾著暗褐色的、冻结的痕跡。

李信接过来,掀开匣盖。

晨光洒进去。

一颗头颅,头髮散乱,脸上沾著血和雪沫,眼睛半睁半闭,面容却出奇地平静。

李信看了三息。

他盖上匣盖,递给身后的亲卫。

“將军?”副將韩平凑过来,压低声音,“燕王献了……人头,我们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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