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建的眉毛动了一下。

上一次后胜用这个语气说话,是在朝堂上弹劾秦国盲盒,结果被他懟了回去。

“说。”

后胜深吸一口气,“臣请裁西线守军。”

殿內静了一瞬,然后嗡地一声,议论四起。

站在武將序列里的將军田冲猛地抬头,瞪著后胜的后背,拳头攥紧了。

齐王建倒是没什么反应,他把那枚陶俑拿起来又放下,语气平淡:“裁多少?”

“五万减至两万。”

嗡嗡声更大了。

后胜转身面向群臣,声音不急不缓,“诸位且听我算一笔帐。”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列著数字。

“西线五万守军,每年耗粟十二万石,军餉铜钱折合黄金约四百鎰。甲冑兵器的维护、战马的草料、营寨的修缮,再加三百鎰。”

他顿了一下。

“七百鎰。每年。”

殿內安静下来,七百鎰是个什么概念?齐国去年全年的盐税收入,也不过一千二百鎰。

“这笔钱,花在哪里了?”后胜把帛书一抖,“花在防秦。”

他走到殿中的舆图前,手指点在齐国与秦国的交界处。

“可诸位想过没有,如此花费真的就能防住秦吗?”

没人答话。

后胜自己答了:“不会!”

田冲忍不住了,出列抱拳:“相邦此言差矣!西线乃齐国门户……”

“门户?”后胜转过身看著他,“田將军,你在西线驻守了八年,秦军来过几次?”

田冲张了张嘴。

“一次都没有。”后胜替他回答了,“八年,七百鎰乘以八,五千六百鎰黄金,换来的是一次都没打过的仗。”

田冲的脸涨红了:“那是因为有大军震慑……”

后胜转向齐王建。

“陛下,秦国这半年在齐国做了什么?设座商、通贸易、卖盲盒,一个要打仗的国家,会费这么大力气跟你做生意吗?”

齐王建的手指停在陶俑上,没动。

后胜继续说:“秦灭其他几国,用的都是兵。但对齐国,秦王选择了商,这说明什么?”

他停顿了一拍,让这个问题在殿內悬了三息。

“说明秦王认为,齐国比刀兵更值钱,活的齐国,比死的齐国有用。”

殿下有人开始点头了。

高氏家主第一个站出来:“相邦所言极是。秦齐通商以来,临淄市面比三年前繁荣了何止一倍?若开战,这一切都毁了,秦国不会这么蠢。”

欒氏代表跟著附和:“西线守军常年徵调民夫运粮,沿途百姓苦不堪言。若能裁减,民力可用於耕织商贸,实为利民之举。”

田氏年轻人也站了出来,袖口的玉佩晃了晃:“下官以为,相邦这笔帐算得清楚。养兵不如养商,养商则国富,国富则民安。”

田冲看著一个接一个站出来附和的文官和权贵,感觉血往脑门上冲。

“你们……”他的声音发颤,“你们收了秦国多少好处?”

殿內骤然安静。

后胜没有看田冲,他看著齐王建。

齐王建的表情很微妙。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角的陶俑,又抬头看了一眼舆图上齐国的疆域,最后目光落回后胜脸上。

“相邦上次说秦国在搞经济侵略,这次又说秦国不会动武。寡人倒想问问,到底哪个才是相邦的真心话?”

后胜早料到这一问,他跪了下去,“臣上次错了。”

殿內的嗡嗡声再起。后胜,齐国的相邦,当著满朝文武说自己错了。

“臣上次被疑心蒙蔽,把正常的商业往来看成了阴谋。”

后胜的额头贴著地砖,“这些日子臣反覆思量,越想越觉得惭愧。秦国若真有恶意,何必花钱来买我们的好?直接发兵就是了。”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

“臣请陛下裁军,不是为了省钱,是为了向秦国释放善意。我们裁了西线,秦国就知道,齐国是真心要和平共处的。这才是两邦长久之道。”

齐王建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內所有人都开始不安的时候,他终於开口了。

“准了。”

“西线守军裁至两万,多余的粮草调回临淄,充入商储。”

齐王建站起身,“田冲。”

田冲抬头,眼眶泛红。

“你在西线辛苦了,回来歇歇吧,朕给你在临淄安排个閒职。”

田冲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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