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淄,后胜府邸。

入夜。

后胜没有点灯,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半卷竹简,是今日朝议的记录。

齐王建的原话被一字不落地写在竹片上:特许秦国商队永久座商。

后胜的目光停在永久二字上,停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得院中槐树哗哗响,管事在门外稟了一声:“相邦,该掌灯了。”

“不必。”

管事退了。

后胜把竹简捲起来,搁在案角,他的手指碰到了另一样东西,那张帛条。

“妥协者得重礼,坚守者有重价。”

后胜盯著这行字看了好几天。

这几天里他想过把这张帛烧掉,想过拿著它去找齐王建,想过直接把秦客居的人抓起来。

但他哪一样都没做。

因为齐王建在朝堂上笑著说:你一个相邦,反倒显得小气了。

后门传来三声轻叩,节奏很慢,间隔均匀。

管事的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带著紧张:“相邦,后门有人求见,说是……秦客居陈商人的故交,只递了一样东西进来。”

后胜没动。

“什么东西?”

管事犹豫了一下:“一个木盒。”

“拿进来。”

木盒不大,两掌见方,用黑漆桑木做的,四角包著错金铜片。

盒盖上没有字,只嵌了一枚拇指大的和田玉扣,玉质极润,灯光一照能透出暖黄色的芒。

后胜在黑暗中摸到了那枚玉扣的触感,温凉,细腻,指腹下能感觉到极浅的阴刻纹路。

他把盒子搁在案上,没有立刻打开。

“送东西的人呢?”

“放下就走了。”

后胜沉默了一会儿:“掌灯。”

油灯亮起来的时候,后胜看清了盒盖上那枚玉扣的阴刻。

不是花纹,是两个字。

后胜。

他的名字。

后胜的手指僵在了玉扣上。

做了三十年官,他收过的礼不计其数。

金饼、玉璧、良马、美婢、宅院、田產,但从来没有人把他的名字刻在礼物上。

这个细节让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掀开盒盖。

盒子內壁贴著一层秦地特有的朱红绢帛,绢帛上没有褶皱。

十二个小格子整齐排列,每个格子里臥著一枚陶匣,比秦客居卖的那种小一圈,但做工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每枚陶匣的封泥都是金色的,印文各不相同,子鼠、丑牛、寅虎、卯兔……十二生肖,一个不少。

陶匣本身也不是寻常的灰陶,后胜拿起最近的一枚,是寅虎。

匣壁上有浮雕,虎纹栩栩如生,虎目用两粒米大的红玉髓镶嵌,灯光下像活的。

他放下寅虎,拿起辰龙,龙身鳞片用金箔一片一片贴上去的,龙角尖端镶著两颗绿松石。

后胜把十二枚陶匣,拿起来看了一遍。

每一枚都不一样,每一枚都是孤品。

他的手开始发抖。

这套东西是专门为他做的,天下只有一套,上面刻著他的名字,出多少金都买不到第二套。

这不是钱能衡量的东西。

盒底压著一张帛。

后胜把帛抽出来,展开。

帛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工整,用的是秦国小篆,字体严谨中带著一种刻意的恭敬。

“秦王政敬呈齐国相邦后胜大人亲启:

寡人闻相邦之名久矣。齐秦两邦,东西相望,本为手足。今特命匠师,以十二月令神兽为题,铸此孤匣十二枚,天下仅此一套,不入市,不再制。

非为交易,乃为结交。

愿以此物,聊表寡人对相邦才具与风骨之敬仰。”

后胜把帛放下,他发现自己在笑,一种很苦涩的笑。

秦王嬴政今年二十五岁,他已经快六十了。

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王用敬仰两个字称呼他。齐王建用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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