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宫,午后。

楚云深正在廊下晒太阳。

阳光正好,风也不大,他找了块软垫铺在木阶上,脑袋枕著捲起来的旧衫,眯著眼打盹。

胡亥被公子高带出去了,院子里难得安静。

扶苏坐在三步外的石凳上,膝头搁著木板,手里捏著炭笔,一笔一划地默写昨日背的韩非子。

楚云深翻了个身,正要睡过去,脚步声从月洞门传来。

一个少府內侍捧著一卷竹简,小跑进院子,在扶苏面前停下。

“公子,这是陛下交待少府擬的礼单,请公子转呈亚父过目。”

扶苏接过竹简,內侍行了礼退走。

扶苏展开竹简,扫了一遍,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走到楚云深身边,蹲下来,轻声道:“亚父,父王让您看一份礼单。”

楚云深没睁眼:“什么礼单?”

“少府擬的,说是要送往齐国的……赠礼。”

楚云深哼了一声,还是没睁眼。扶苏只好把竹简上的內容念了出来。

“黄金五百鎰,和田玉璧一对,蜀锦三十匹,秦铜鼎一尊,金丝楠木案一张……”

楚云深的眼睛睁开了。

他伸手把竹简拿过来,自己看了一遍,然后嘖了一声,把竹简往旁边一扔。

“俗。”

扶苏愣了一下:“亚父觉得不妥?”

“太俗了。”楚云深重新躺回去,双手枕在脑后,“五百鎰黄金,和田玉璧,蜀锦。这不就是把钱堆成一座山,然后告诉对方我在贿赂你吗?”

扶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楚云深瞥了他一眼:“你想问什么就问。”

扶苏犹豫了一下:“那……亚父觉得,怎么送才算不俗?”

楚云深盯著头顶的房檐,盯了一会儿。

他其实不想说,说了就得解释,解释就得多费口舌,多费口舌就不能睡觉。

但扶苏那双眼睛又亮又认真地盯著他,跟个求知慾旺盛的小学生一样。

算了。

楚云深坐起来,拍了拍软垫上的灰,清了清嗓子。

“我给你讲个故事。”

扶苏把木板摆到膝头,炭笔就位。

楚云深看了那阵势一眼,嘴角抽了抽,没拦。

“从前有个人,”楚云深说,“他是个大官,权倾朝野的那种。”

“什么官?”

“你就当他是个丞……相邦。”楚云深想了想,“这人姓和,叫和……和大人。”

差点说禿嚕了。

扶苏在木板上记下:和大人,相邦。

“和大人这个人,”楚云深继续说,“贪,非常贪,他家里的金银堆满了地窖,抄家的时候抄出来的钱比国库还多。”

扶苏的炭笔顿了一下:“比国库还多?”

“嗯。但这不是重点。”

楚云深翘起二郎腿,“重点是,和大人收了一辈子的礼,他最在意的那些,从来不是金银。”

扶苏抬头看他。

“给和大人送金子的人,多了去了。”

楚云深掰著手指,“一千两、两千两、一万两。但和大人连眼皮都不抬,为什么?因为他不缺钱。他缺的是別的东西。”

“什么?”

“面子。”

扶苏的炭笔悬在半空。

“和大人这种人,他知道自己贪,也知道別人知道他贪。但他不愿意承认。”

楚云深拿起旁边一根草棍,在地上画了个圈,“他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觉得我不是在收钱,我是在接受朋友的好意。”

扶苏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所以真正会拍和大人马屁的人,从来不送金子。他们送什么呢?送一幅画,说在下偶得前朝名家孤品,天下仅此一件,思来想去,只有大人的品位配得上这幅画。”

楚云深做了个抱拳的姿势,表情诚恳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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