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济水东岸,齐长城烽燧台。

风雪更大了,天地间只剩下茫茫的白。

田膺站在结著冰花的女墙后,灰白的头髮已被雪水冻成了冰渣。

他单手按著剑柄,乾裂的嘴唇抿成一条死硬的线。

缺耳校尉踉蹌著走上城墙,手里端著一个豁口的陶碗,碗底只剩下薄薄一层混著秕谷的米汤。

“將军,杀马吧……”

校尉眼眶深陷,“兄弟们连树皮都啃光了,朝廷的粮再不来,都不用秦军过河,人全得趴下。”

田膺没有接那碗汤。

他没看校尉,只是死死盯著对岸。

……

临淄北关,长明镇防线。

飞雪如席,把灰黑色的砖岩城楼糊成了惨白。

城头上的三层箭楼本该有两伍甲士日夜轮值,此刻却连个鬼影都没有。

女墙下的积雪没过脚踝,上面连一行脚印也找不出来。

视线顺著斑驳的城墙下移,原本堆放滚木礌石的垛口空空如也。

防线后方百步外,那座建在土垣上的烽火台更是荒凉。

不仅没有狼粪和乾草起烟的痕跡,就连支撑烽火台防雨棚的四根粗木柱子,都少了两根,半个台子塌著,结出了水桶粗的冰稜子。

两百步外的守军大营里,一排排木屋门窗紧闭,中军最大的那间校尉营房里,热浪扑面。

屋子的四个角落,四个硕大的青铜火盆烧得炭火极旺。

若是有司农官在此,定会气得吐血,那盆里烧的根本不是木炭,而是军械库里用来煮沸防守城池的桐油,下面垫著拆碎的连弩机腹木。

木柴是不经烧的,桐油火势旺,且不会有太大的烟,这在北关的冬天,是最抢手的取暖物资。

一张宽大的硬木案几摆在屋子正中,案上没有舆图,没有兵书,更没有军餉帐册。

上面堆著像小山一样的破碎泥俑。

“出了!老子出了!哈哈哈,是个金色的!”

一个尖嘴猴腮的什长拍案而起,双手捧著一个巴掌大的小泥俑,笑得满脸褶子都在抖。

那泥俑刷著一层粗劣的金粉,是个造型奇怪的丑牛。

“三斤盐巴换的十个大秦奇兽盲盒,硬是让老子抽出了隱藏款!这要是拿到临淄城里的秦客居私下倒出去,起码能卖五两金子!”

围在案边的七八个军官两眼放光,一个个呼吸粗重,盯著那头金色的泥俑,眼睛比饿狼还绿。

“去你的!狗屎运!”

坐在主位的北关守备校尉田安啐了一口,狠狠將手里刚拆开的泥盒砸在地上。

里头滚出一个毫无光泽的土色子鼠,连彩绘都没上全。

“连续七天了,老子拆了八十个盒子,全是这种下水货!”

田安红著眼眶,眼底布满血丝。

在如今的临淄贵族圈子里,谁手里要是不拿一套完整的极品盲盒玉偶,参加酒宴都不好意思坐前排。

那些大族公子为了稀缺款式,出价已经到了让人癲狂的地步。

“校尉消消气。”旁边一个贼眉鼠眼的文书諂笑著凑上前,拿起一把黄铜酒壶给田安满上。

文书压低声音:“昨日秦国商队的管事偷偷派人透了话,后天除夕,他们有一批新年限定的盲盒要路过咱们北关进临淄。据说里头定有一批玉偶盲盒,只要咱们……”

文书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做了个点钱的姿势,“只要咱们能拿出这个数,他们愿意把货先让咱们挑三箱。”

田安抬头,盯著文书:“要多少?”

文书比出三根指头:“三百金。”

屋子里死寂了片刻。

田安脸色阴晴不定,片刻后,他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指著后方的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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