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统了,真的……一统了。

消息漫过咸阳每一条街巷,流进每一扇门,比马蹄更快。

半个时辰后,章台宫。

殿內烧著十多个鎏金大火盆,暖气烘得人脸颊发烫。

巨大的青铜鼎里,沉水香的烟气笔直上升,在殿顶盘旋不散。

嬴政站在王座下方的玉阶上,没坐。

他面前的玄色宽案上,摆著那只装齐国玉璽的锦匣。

匣盖开著,青玉璽钮在火光下泛著温润的光,齐王建被押往咸阳的队伍已在路上。

齐国,真的没了。

嬴政的手指轻轻拂过玉璽边缘,那上面还残留著临淄冬日的寒气。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时,胸口那股堵了数月、甚至数年的东西,也跟著一起散了。

他转过身,看向殿下。

黑压压跪了一地。

王綰、李斯、冯去疾、蒙恬、王翦……文武勛贵,挤满了宽广的殿宇。

每个人的头都低著,额头紧贴地砖,肩膀因为激动或敬畏而微微颤抖,大殿里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平身。”嬴政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

眾人依言起身,但头颅依旧微微低垂,不敢直视王座方向。

嬴政没有立刻上座,他走下几级台阶,站到了李斯面前。“李斯。”

“臣在!”李斯出列,声音里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六国尽灭,天下归一,此乃万世不拔之基,亘古未有之功……”

“齐国玉璽在此,齐地户籍、图册、府库清单稍后便到。”

嬴政打断了李斯的颂圣之词,目光扫过群臣,“此战,从决策到破城,用了多久?”

李斯愣了一下,迅速答道:“回大王,自王賁將军率军出燕地,至临淄城破,不足一月。若从……从北关守將田膺被后胜调离算起,至齐国彻底覆亡,不过两月余。”

两月余。

嬴政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迅速燃烧。

“两月,灭一国。”他重复了一遍,忽然提高了声音,“诸卿以为,此战关键何在?”

殿內安静了一瞬。

王綰上前一步,拱手道:“关键在王賁將军用兵如神,出其不意,绕道奇袭。更在……更在齐国內部,后胜卖国,军备废弛,北关形同虚设。”

他顿了顿,小心地瞥了一眼嬴政的脸色,“而能洞察齐国內部虚实,並巧设盲盒之局,瓦解其军心者……”

话说到这里,停住了。

李斯接过话头,语气是罕见的、近乎咏嘆的恭敬:“是亚父。”

“盲盒之计,看似儿戏,实则攻心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此乃古之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蒙恬也跨出一步,抱拳朗声道:“末將以为,最妙者,非盲盒,亦非绕道。而是大王亲临甘泉宫,得亚父绕路之点拨,更得斩草除根之天机!若无此二语,我军或仍在齐长城下苦战,或受降养虎,遗患无穷!”

他声音洪亮,带著武將特有的直率和震撼:“亚父之谋,看似隨意点拨,却每每直指天道核心,直指我大秦国运关键!这……这已非兵法,非纵横,乃天授之智!”

“天授之智!”

冯去疾也忍不住颤声附和,“亚父深居简出,问朝政,然天下大势,尽在其胸中丘壑。齐国之亡,表面亡於王賁將军之铁骑,实则亡於亚父那两把锄头之下啊!”

话音一落,殿內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夹杂著低低的、压抑不住的惊嘆。

是啊,谁能想到呢?

一个亚父,隨手拔几根草,说几句大白话,竟然就决定了一个百年大国的生死,决定了天下一统的最终路径。

这已经不是智谋了,这是神话。

嬴政听著群臣你一言我一语,將所有的功劳、所有的神机妙算,都毫不吝嗇地堆砌到那个远在甘泉宫的身影上,胸腔里那股灼热的激流冲得他头皮发麻。

他抬起手,大殿瞬间安静。

嬴政环视群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诸卿所言,皆是。然,最关键者,非绕道,非盲盒,亦非除根。”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声音陡然拔高:

“是亚父教会寡人,为君者,不可有妇人之仁,不可有侥倖之心!斩草,务必除根!”

“此言,不止適用於齐国,適用於六国余孽,亦適用於……天下!”

最后一句话,王綰脸色一白,李斯眼底精光爆闪,蒙恬虎目含泪,重重捶打胸甲。

“大王圣明!”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贺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真诚,更加炽热。

在这刻,他们讚颂的不仅是灭齐的功业,更是嬴政在亚父点拨下,展现出的那种帝王心术与雄主气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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