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屈克看了他一眼。“骑士?“

“篱笆骑士。能打。“

派屈克没追问。他父亲前臂上的血还没止住,他自己肩甲上还缺著一块。

沉默几息。大厅外面远远传来锤声,急的,密的。

杰森伯爵又开口了。

“你的学士在信里提过一件事。你练了一种窄地方用的打法。“

伊利昂的渡鸦。奥托心里记了一笔。他让伊利昂写那些东西的时候就知道杰森会看到。但杰森选在今天提。

“三人锁角组,大人。通道和廊道里用的。“

杰森没有问细节。他只说了一句:

“派克城那些桥堡和连廊,去过的人都说不是拿人命往里填能填出来的。“

“是,大人。“

“去休息。明早跟派屈克出发。“

兵营在外城北墙根底下。石头房子,稻草铺。门板上有个新劈出来的豁口,门框边上钉著一截断箭的箭杆,拔了一半没拔完就留在那儿了。

那十个人进了兵营没有像前几天歇脚时那样倒下就睡。有人站在门口往外看了很久,看的是北墙根底下那排帆布。有人坐在稻草铺上摸自己的甲片,一块一块摸过去。角落里有人拿磨石磨鉤镰枪尖,动作比平时慢得多

加雷斯靠墙角坐著,旧剑横在膝盖上,手搁在剑鞘上不动。从进城到现在一个字没吐。

奥托坐在靠里面的一条石凳上,背靠墙。

他在算。

不是算今天的事。今天的事已经翻篇了——杰森打贏了,他没赶上,十一个人等於空气。不需要嚼第二遍。

他算的是后面。

联军陆上集结,等史坦尼斯从东边绕过去在海上打掉铁种的船。中间有一段等待——几万人扎营在一起,各路封臣的兵操练、吃粮、等命令。然后渡海。然后派克城。

杰森说过一句话。“不是拿人命往里填能填出来的。“

蓝叉河谷那三年他建了一个自己认为坚固的东西。方阵、鉤镰枪、骨哨、无背阵、铁律、白盐。在那条河谷里这些东西顶天了——够挡二十个铁民散兵,够让布莱伍德的骑兵在泥地里栽跟头,够让哈罗德爵士带著二十磅火油来了又空手回去。

今天走进海疆城他看到的是另一个尺度。那面城墙比他的夯土矮墙高十倍不止。杰森出城迎战身后几百个兵,城里几千人。奥托整个领地塞进海疆城一个角落都嫌小。

十一个人在一场真正的战爭里算什么?

但这个问题翻过来就是另一个问题。

几万人的联军推到派克城面前。城堡建在海中岩柱上,桥堡之间的连廊是唯一的路,只容几个人並排走。在那种地方一万人和十个人没有区別——你不能把一万人塞进一条四人宽的廊道里。但会打窄地方的十个人和不会打的一万人之间,是走出来和被抬出来的区別。

前面一定会有人先进去。然后一定会有很多人死在里面。廊道不是平地衝锋——並排只站三四个人,前面是铁民的盾墙和斧头,后面是石壁,拐角后面还有人等著。正面推不动,绕不过去,甲厚没用,人多没用。

然后会有人发现填不动。

奥托不打算等到那个时候再让別人想起他来。

他打算在集结营地里就把东西亮出来。几万人扎营的地方,每天都有人在操练,每天都有人在看別人操练。十一个人在一块空地上做那套沉默的、不喊不叫的、靠骨哨和触觉在盾墙后面转动的东西——在几万人的喊杀声里,那种安静本身就扎眼。

等到派克城的廊道口前面堆了足够多的尸体,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他该上了。他会自己带人站到那个口子上。

这笔帐很清楚。他在海疆城看见的不只是战爭的尺度——他看见了一个几万人都填不动的瓶颈口。

问题是这把钥匙从来没在真正的锁上试过。训练场上转过,雪地里转过,但对面站的不是铁民。第一次旋转歪了半息怎么办,触觉信號在真正的血和汗里传不到了怎么办——

他把这串念头掐了。算不出来的不值得在今晚花时间。算得出来的已经算完了。

远处滩涂方向还有火光。有人举著火把在浅滩上走。火光跳了一下,灭了。

角落里加雷斯站起来了。走到兵营门口,往外看。没有凑过来搭话,就站在那里。海浪从远处传来,一下,退了,又一下。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嘴里自己漏出来的。

“滩上那些,今早还活著。“

奥托没有接。

又过了一阵。加雷斯转了一下头。门外的光照了他半张脸。

“我不晕船。“他突然换了话头。“在商队坐过一次。但不会游泳。“

“铁民也不指望你会游泳。“

加雷斯想了一下,笑了。那个笑比路上任何一次都短。

他转回去又看了一会儿,走回稻草铺躺下了。旧剑放手边,外袍盖著上半身。这次没有像之前那样几息之內就打鼾——呼吸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平稳。

奥托没有躺下。

十一个人长短不一的呼吸。有人翻身,稻草窸窣地响。磨枪的那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远处海浪一下一下。滩涂方向最后一点火光也灭了。

明天出发。陆路南下。匯入国王大军。等海路打通。渡海。

然后那条廊道。

奥托没有脱甲。靠著石墙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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