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 9月 7日,星期四。

初秋的襄城褪去了盛夏最后一丝溽热,清晨的风穿过城市楼宇,带著清爽的凉意。天边云层淡薄,阳光透过薄雾洒向城东片区,坐落於此的襄城金融中心施工现场,早已打破拂晓的静謐,迎来了新一天忙碌的节奏。

这座规划多年的城市地標超高层项目,自开工以来便始终保持著满负荷运转的状態,地基、地下室、主体结构依次推进,各个施工班组穿插作业,人员、机械、材料流水作业,从黎明到暮色,施工现场永远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而位於项目东侧独栋办公楼內的预算组,作为整个项目成本管控、计量对帐、款项结算的核心部门,更是全年无休,日日被数据、清单、图纸、签证单填满,是项目部里压力最大、事务最繁琐的岗位之一。

上午七点五十分,距离项目部正式上班时间还有十分钟,预算组的办公区已经座无虚席。不同於施工现场的喧囂嘈杂,这里自成一方安静的天地,键盘敲击声、纸张翻动声、低声沟通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独属於造价人员的工作旋律。

一张张施工图纸平铺在桌面,厚厚的工程量计算书、定额台帐、变更签证、班组协议分门別类码放整齐,文件夹按楼栋、分区、工序做好標註,处处透著工程行业特有的严谨与规整。

钱子睿一身藏蓝色工装,步履沉稳地走进办公区。作为项目核心管理人员,他主抓经营、成本、结算全链条工作,预算组、合约部、经营口所有事务都由他统筹调度。

入职多年,扎根项目一线,他早已习惯了比普通员工更早到岗,提前梳理当日工作安排,將各项任务细化到人、落实到岗。

走到预算组中央的办公桌旁,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办公区內忙碌的眾人,最终落在了经营主管李嘉恆身上。李嘉恆三十出头,从业近八年,专攻劳务结算、现场对帐、班组核量工作,经验老道,心思縝密,对现场施工工序、计价规则、合同条款烂熟於心。此刻李嘉恆正低头翻阅一叠厚厚的纸质资料,笔尖在笔记本上不停勾画,眉头微蹙,显然已经提前进入了工作状態。

“嘉恆,停一下。”钱子睿的声音不高,却带著清晰的指令感,在安静的办公区里格外醒目。

李嘉恆立刻放下手中的笔,抬头起身:“钱助理,您来了。”周围几名预算员也下意识抬了抬头,隨即又迅速收回目光,继续手头的工作,在项目部多年,大家都清楚,每日早会前的简短安排,往往都是当天最重要的工作部署。

钱子睿走到他桌前,伸手敲了敲桌面上一叠標註著地下室防水工程的资料袋,封面字跡清晰,附带施工图纸、现场验收单、施工日誌等全套附件。“今天给你安排一项重点工作:地下室防水班组的竣工阶段性结算。”

李嘉恆心中瞭然,这桩结算事宜已经酝酿多日。

金融中心地下室分为地下两层,涵盖车库、设备机房、人防区域等多个功能分区,防水工程是地下结构的重中之重,直接关係到建筑后期使用安全,施工范围大、工序多、分项杂,涉及基层处理、卷材铺贴、附加层、后浇带防水、局部堵漏等十余道工序,对应的劳务班组便是丁小博带领的防水施工队。

该班组从项目地下室动工之初便进场施工,如今全部防水作业已按图纸及规范要求完成,现场监理、甲方、项目部三方联合验收合格,按照劳务分包合同约定,到了阶段性结算的节点。

“我明白,”李嘉恆点头,伸手拿起资料袋,“合同、现场收方单、隱蔽工程验收记录、工序確认单这些资料都齐了,我一早也梳理了一遍初步工程量。”

“资料齐全是基础,关键在对帐。”钱子睿语气严肃,逐项交代细节,“劳务老板丁小博今天上午会带人过来,你们两个人先一对一核对工程量、单价、施工范围。

严格按照当初签订的劳务分包协议执行,合同內项目逐项清点,合同外零星用工、新增签证单独列项,一笔一笔核对清楚。地下室防水分区多,后浇带、转角附加层、集水井、电梯基坑这些容易產生爭议的部位,你对照现场实测数据和图纸,不能有半点含糊。”

地下室防水工程向来是劳务结算的“重灾区”。

一方面,防水施工多为隱蔽工程,完工后被后续工序覆盖,后期无法直观覆核,全靠施工过程中的收方、影像、验收资料佐证;

另一方面,边角附加层、临时堵漏、返工修补、场地清理等零星工作,边界模糊,极易出现工程量虚报、重复计量、单价爭议等问题,几乎每一个项目的防水结算,都会伴隨著大大小小的分歧。钱子睿常年把控成本,对此心知肚明,所以从一开始就反覆强调规则。

“放心钱助理,规矩我都懂。”李嘉恆郑重应下,“我会以合同为依据,结合现场实际施工范围对帐,不偏不倚。如果只是小的出入,我们当场协商敲定;要是遇到分歧较大、现场解释不清的爭议项,我先做好记录,匯总之后上报给您。”

“没错。”钱子睿微微頷首,继续安排后续流程,“上午你们完成首轮对帐,梳理出所有爭议点、分歧项、存疑工程量。下午两点,一號大会议室,专门召开专项协调会,由我亲自主持,你、丁小博以及双方现场带班、资料员全部到场,集中解决上午对帐出现的所有问题。

能当场定的当场敲定,需要现场覆核的,会后立刻联合工程部、监理去现场实测,今日之內务必把防水班组的结算框架定下来,不能再往后拖延。”

项目整体进度正在稳步向前,地下室即將进入回填及二次结构施工阶段,各项劳务结算必须紧跟施工节点,若是结算拖沓,不仅会影响班组人员工资发放,打击施工积极性,也会造成项目成本台帐积压,打乱整体资金计划。这也是钱子睿要求今日必须闭环此项工作的核心原因。

“我记下来了。”李嘉恆拿起笔记本,將时间、地点、参会人员、工作要求一一记录,“上午全力对帐,下午准时参会,所有爭议项整理成册,带上全套资料参会。”

交代完核心工作,钱子睿又补充了几句注意事项:“丁小博这个人你也接触过,从业多年,混跡工地圈子时间久,为人精明,善於在细节上做文章,对帐的时候不要被他带著节奏走。

坚守合同底线,態度平和,但原则问题不能退让。正常合理的增量、零星用工,我们按实计量;无依据的虚报、重复计算,一律剔除。大家都是为了工作,有理有据,以理服人就好。”

丁小博在襄城本地劳务圈小有名气,常年承接各大楼盘、公建项目的防水、保温类劳务工程,手下班组人员固定,施工效率尚可,但在结算环节向来比较较真,总想著多爭取一些工程量和费用,这也是行业內劳务老板普遍的心態。李嘉恆和他打过几次交道,自然清楚对方的行事风格。

“我有数。”

安排完毕,钱子睿转身走向会议室,准备主持每日的项目早会,统筹全项目当日的施工、安全、进度、物资各项工作。

预算组的工作继续有条不紊地推进,李嘉恆將地下室防水结算的全套资料搬到自己工位,把施工蓝图、电子版算量文件、现场收方记录表、劳务合同、签证单按顺序摆放整齐,泡上一杯茶水,静静等候丁小博一行人到场。

上午八点三十分,项目部正式上班,办公区人流增多,往来对接工作的人员络绎不绝。没过多久,两道身影出现在预算组门口,为首的正是丁小博。

丁小博四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皮肤是常年户外劳作晒出的深褐色,穿著一件半旧的休閒外套,脚下是耐磨的劳保鞋,脸上掛著工地人特有的爽朗笑容,眼神却透著几分精明。

他身后跟著一名年轻男子,是他手下的带班班长,同时兼任班组资料员,负责记录每日用工、施工范围、现场零星工作,也是专门配合对帐的人员。

“李主管,早啊!”丁小博大步走进来,语气热络,熟门熟路地走到李嘉恆桌前,“今天咱们总算抽空把地下室防水的帐对对,兄弟们干了这么久,也盼著结算下来,好给大伙结工资呢。”

“丁老板,坐。”李嘉恆抬手示意一旁的椅子,態度不卑不亢,“钱经理早上专门安排了这项工作,今天集中把帐核对完毕。资料我都准备好了,咱们现在开始吧。”

“好嘞,听你们安排。”丁小博拉过椅子坐下,身后的带班人员也站在一旁,拿出隨身的笔记本和手写台帐。

两人正式开启长达数小时的对帐工作。

起初的流程十分顺畅,按照劳务分包合同约定的大项逐项核对:地下一层、地下二层大面积卷材防水、平面防水、立面墙体防水、顶板防水等主体工程项目,施工范围图纸標註清晰,前期三方收方数据完整,单价、工程量都是合同內约定內容,双方快速核对,逐一签字確认。

每核对完一个分项,李嘉恆就在电子表格和纸质台帐上同步標註,丁小博翻看对应的现场照片、验收记录,確认无误后便不再纠结。

这一部分占据了总工程量的七成左右,也是施工的主体內容,双方没有產生太大分歧。但越往后推进,工作开始变得棘手,矛盾和分歧陆续浮现,大多集中在附加层、零星用工、修补返工、边角节点、后浇带防水等合同约定模糊、现场情况复杂的部位。

第一个爭议点出现在集水井与电梯基坑的防水附加层工程量上。

丁小博指著自己手写的台帐:“李主管,你看,整个地下室大大小小集水井一共三十二个,电梯基坑六个,按照施工惯例,基坑內壁、阴阳角都要做双层附加防水,我们班组是严格按照工艺要求满铺施工的,我这边统计的附加层面积是一千两百七十平方。但你这边的计算量只有九百八十平方,差了两百九十多平,这一块对不上啊。”

李嘉恆指尖点在施工蓝图和隱蔽工程验收单上,耐心解释:“丁老板,咱们一切以合同和图纸设计说明为准。合同附件里明確標註,基坑阴阳角附加层宽度统一为五十公分,按外围周长计算面积,我是严格依照图纸尺寸、现场实测数据核算的。

你算的是满铺整面墙体,超出了设计和合同要求。现场隱蔽工程验收的时候,监理、甲方、我们项目部三方共同查验,附加层都是按规范宽度施工,並没有整面铺贴,这部分多出的工程量,不能计入结算。”

“话不能这么说啊。”丁小博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图纸是死的,现场施工是活的。基坑位置积水多、潮气重,为了保证工程质量,我们特意加宽了铺贴范围,多耗费了材料和人工,也是为了项目著想。行业里做防水的都知道,基坑附加层適当加宽是常规操作,不能死板地卡著图纸数字算。”

“常规操作也要分有没有合同依据。”李嘉恆语气依旧平和,但立场十分坚定,“合同是双方事前约定好的计价標准,口头惯例不能作为结算依据。

如果是施工过程中甲方、项目部下达书面变更指令,要求加宽附加层,我们可以按变更单计量,但目前没有任何正式变更资料。现场影像、验收记录也都能佐证施工范围,这部分差额,確实无法確认。”

两人围绕这一问题你来我往,反覆爭辩,各执一词。丁小博强调现场实际施工、行业惯例、人工材料损耗;李嘉恆坚守合同条款、设计图纸、三方验收资料,双方僵持不下,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李嘉恆见状,拿出专门的爭议项记录表,將此项问题、双方诉求、工程量差额、爭议原因详细记录下来,標註为一號爭议项,暂时搁置,继续核对下一项。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爭议项接连出现。

第二项是局部防水修补及返工费用。

丁小博提出,地下室部分区域因前期土建班组交叉施工,造成已完工的防水卷材破损,他的班组安排人员进行了修补返工,前后共计用工四十二个工日,要求按照零星用工单价计入结算。

李嘉恆查阅施工日誌和现场处罚记录,发现部分破损是防水班组自身成品保护不到位导致,另一部分交叉施工造成的破损,现场仅有口头沟通,没有办理正式的零星用工签证单。按照项目部结算制度,无书面签证的零星用工,一律不予计量。

第三项为后浇带临时防水防护。

地下室后浇带属於后期浇筑部位,防水班组在完工后做了临时覆盖防护,丁小博认为这属於合同外额外工作,需要单独计价;李嘉恆则表示,后浇带防护属於防水工程完工后的成品保护范畴,已经包含在综合单价之內,不再另行计费。

第四项、第五项……一上午的时间就在不断对帐、不断產生分歧、不断记录爭议点的过程中流逝。窗外日光逐渐移至头顶,临近中午十二点,上午的首轮对帐工作正式结束。

李嘉恆合上台帐,长长舒了一口气,桌面上的爭议项记录表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两页纸,前后梳理出八大项爭议內容,涵盖工程量差额、用工签证、工序计费、零星工程、返工责任划分等多个类別,每一项都牵扯著费用出入,也是双方分歧最大的地方。

“丁老板,上午主体工程量基本核对完毕,剩下的就是这八项爭议內容。”李嘉恆將整理好的爭议清单递到丁小博面前,“口头爭辩也解决不了问题,按照钱经理一早的安排,下午两点在一號大会议室开专项协调会,钱子睿亲自主持,咱们带上所有资料,当面把这些问题逐一敲定。”

丁小博拿起清单快速扫了一遍,眉头紧锁,他心里清楚,这些爭议项累加起来,涉及的费用並不是小数目,自然不愿意轻易让步。但他也明白,钱子睿在项目成本结算上向来铁面无私,做事讲规矩、重证据,不是靠人情和口头说辞就能矇混过关的。

“行,没问题。”丁小博收起清单,“下午两点,我们准时到会。这些问题確实需要当面沟通,该是谁的责任、该算多少量,咱们当著领导的面说清楚。”

双方约定好下午参会事宜,便暂时结束了上午的对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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