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茶室夜深听风雨,七公半生苦尽甘来
2017年9月22日,周五。
夜色浸透襄城,白日里喧囂沸腾的东江新区渐渐褪去燥热与嘈杂。
沿街的高楼灯火次第亮起,霓虹流光铺陈在平整的柏油路上,车流渐缓、人声渐息,白日里热火朝天的金融中心项目部早已停工静謐,塔吊静立夜空,工地围挡隔绝了外界繁华,只剩晚风掠过钢架的轻响。
晚上八点半,城市的喧囂褪去大半,最適合卸下白日紧绷的工作状態,沉下心来閒谈静思。
位於襄城老城区临街巷弄深处的一间私密禪意茶室,隔绝了外界所有浮躁与喧闹,藏於闹市、隱於灯火,是圈內建筑大佬、工程老板私下小聚、密谈议事、静心閒谈的专属去处。
这里没有商务饭局的推杯换盏、客套寒暄,没有职场会议的严肃紧绷、权责博弈,只有茶香裊裊、灯火柔和、静謐安然,最適合师徒二人拋开工作身份,细说过往、剖白心声。
茶室整体布置极简素雅,新中式禪风装潢,原木茶桌、素色蒲团、水墨掛画、青石盆景,四壁清净雅致。暖黄色的落地吊灯温柔洒落,映得桌面平整光洁,空气中縈绕著醇厚温润的老白茶香气,淡雅绵长,抚平人心底所有浮躁。厚重的实木隔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私密性极佳,无人打扰、无人旁听,是绝对私密的谈话空间。
今日落座的二人,是中南建设扎根襄城建筑市场的核心师徒,也是业內公认的一对传奇师徒。一人是深耕襄城基建数十载、白手起家、威名赫赫的民营企业家,中南建设工程老板陈金石;一人是他亲手带出、悉心栽培、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坐镇金融中心项目部的核心大弟子,商务骨干钱子睿。
一周以来,钱子睿在项目部表现愈发亮眼,从进度款精准报审、甲方高效对接,到商务台帐精细化管控、机电產值全新突破,每一项工作都做得稳妥扎实、滴水不漏,让陈金石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看著自己手把手带出来的大弟子稳步成长、愈发成熟稳重,褪去了初入职场的青涩懵懂,练就了专业过硬、处事沉稳、遇事不惊的职场风骨,陈金石心底既有欣慰,也生出几分感慨。
於是特意抽了周五晚间的空閒,避开所有商务应酬、工作琐事,单独约钱子睿静坐茶室,不谈项目进度、不谈工程款结算、不谈商务博弈,只谈过往岁月、半生风雨,將自己尘封多年、极少对外人提及的苦难少年往事,悉数讲给这位最信任、最看重的大弟子听。
陈金石今日一身简约休閒装束,褪去了平日商场上的强势凌厉、老板气场,多了几分温和鬆弛。
年近五十的他,身姿依旧挺拔硬朗,眉眼间藏著久经世事的沧桑与通透,举手投足皆是歷经风雨沉淀下来的沉稳与底气。常人只知他是襄城建筑行业鼎鼎有名的大佬,手握雄厚產业、人脉遍布政企、项目遍地开花,是人人敬重的陈总,却极少有人知晓,这位风光无限的民营企业家,脚下的每一步路,都是从泥泞苦寒、绝境贫瘠中一步步踏出来的。
钱子睿端坐对面,身姿端正、神色恭谨。
作为陈金石的首席大弟子,他跟隨师父多年,受其悉心教导、倾囊相授,学技术、学商务、学做人、学处事,早已对师父满心敬重。
但平日里大多是工作对接、项目指导、职场教诲,从未听过师父细说自己的年少过往、苦难身世。今夜茶室静謐、晚风温柔,他心知这是师父难得的交心时刻,便静静端坐,敛神屏息,认真聆听。
茶壶沸水轻响,茶香缓缓升腾,氤氳的雾气模糊了灯光,也软化了岁月的稜角。
陈金石抬手轻轻抚平茶桌边角的褶皱,目光透过窗欞,望向漆黑的夜空,眼底漫开一层旁人难以读懂的沧桑与厚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著岁月打磨后的粗糲质感。
“子睿,你跟著我这么多年,学技术、学管理、学商务、学为人处世,我教你的都是怎么做事、怎么立足、怎么在这个行业站稳脚跟、做出成绩。但我从来没跟你细说过,我是怎么从泥地里爬出来的。”
一句开篇,平淡却沉重,瞬间让茶室氛围沉静下来。
钱子睿微微前倾身子,神色愈发恭敬:“师父,弟子一直只知您白手起家,却从未知晓您年少过往的艰辛,今日愿听师父细说。”
陈金石微微頷首,指尖轻轻摩挲温热的茶杯,思绪瞬间穿越数十年光阴,落回那个贫瘠苦寒、食不果腹、万般艰难的年少岁月。
“我是1972年12月生人,老家是襄城周边最偏远的农村,土生土长的农家娃,根里就是土里刨食的普通人。”
他缓缓道来,语速平缓,没有刻意煽情,没有夸大苦难,只是平铺直敘地诉说自己的真实人生,却字字千斤、直击人心。
“我们家里兄弟姐妹一共五人,我排行老二。在那个物资匱乏、靠天吃饭的七十年代,农村本就穷苦,多一张嘴就多一份负担,五兄妹的家庭,日子更是难上加难,清贫到极致。可命运从来不会因为家境贫寒就手下留情,反而落井下石,给了我们家最沉重的一击。我五岁那年,父亲突发急病,没来得及救治,直接走了。”
五岁的年纪,尚不知生死离別、人间疾苦,还未好好感受过父爱,就永远失去了家中唯一的顶樑柱。
“你想想,七十年代的农村,一个寡妇,带著五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最大的不过几岁,最小的尚在襁褓,无父无依靠、无钱无门路,日子该怎么过?”陈金石轻轻嘆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酸涩,“我母亲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没读过书、没大本事,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可她硬是凭著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一股为母则刚的狠劲,守著几亩薄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粒米、一口粮,硬生生把我们兄妹五个拉扯长大。”
没有父亲庇护的童年,从来没有童话与温暖,只有无尽的清贫、匱乏与煎熬。別人家的孩子有父母疼爱、有新衣新鞋、有饱饭热菜,而陈金石的童年,从记事起,就是飢饿、劳累、窘迫与拮据。
家中无壮劳力,田地耕作全靠母亲一人撑著,收成微薄、年年吃紧,一年四季粗粮野菜果腹,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温饱都是最大的奢望。为了养活五个孩子,母亲常年超负荷劳作,身形日渐消瘦、脊背早早弯曲,常年病痛缠身,却捨不得吃药、捨不得休息,拼尽全力守住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懂事,是穷人家孩子最早成熟的特质。从记事起,陈金石就比同龄孩子懂事百倍、吃苦百倍。別的孩童嬉笑打闹、无忧无虑的年纪,他已经早早扛起了养家的重担,帮著母亲下地干活、照顾弟弟妹妹、打理家中杂务,早早体会了人间疾苦、世態炎凉。
说到最艰难的岁月,陈金石的声音微微沉了几分,那是刻入骨髓、永生难忘的记忆。
“我十三岁那年,是我这辈子最刻骨铭心的一年,也是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难堪与煎熬。”
那一年年成不好,天干地旱、颗粒歉收,家里存粮彻底见底,野菜挖尽、粗粮耗尽,一家人彻底断了口粮。看著母亲憔悴愁苦的面容,看著弟弟妹妹饿得面黄肌瘦、啼哭不止,年幼的陈金石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满心都是无力与愧疚。
十三岁的孩子,肩膀尚且稚嫩,却不得不扛起成年人的无奈与艰难。为了不让一家人活活饿死,为了给家里换一口吃食,他放下了所有少年的体面与骄傲,揣著最卑微的求生欲,走出村口,踏上了討饭的路。
“十三岁,別的孩子还在爹娘怀里撒娇,我已经端著破碗,走村串户討饭餬口。”陈金石语气平淡,却藏著无尽的心酸,“那时候年纪小,脸皮薄,每次敲门都手心冒汗、满心窘迫,低头弯腰、低声哀求,看人脸色、受人白眼。遇到心善的人家,能討得半碗剩饭、半块粗粮窝头;遇到刻薄冷漠的,要么闭门不理,要么言语讥讽、冷眼驱赶。风吹日晒、奔波跋涉,一天下来脚底磨满血泡,常常討不到一口吃的,饿著肚子回家。”
沿街乞討的日子,是他人生最灰暗、最卑微的时光。他尝尽了人情冷暖、世態炎凉,看懂了贫穷带来的所有尊严尽失、身不由己。小小的年纪,过早见识了世间冷漠、人间疾苦,也在心底悄悄埋下了一颗种子:这辈子,绝对不能再穷,绝对不能再让家人受这份苦、受这份罪。
熬过最难的饥荒年月,日子依旧没有起色,清贫与劳碌贯穿了他的整个少年时代。为了贴补家用、减轻母亲负担,从少年时期开始,陈金石就从未停歇过奔波吃苦。
老家村口有条大河,每逢汛期过后,河里鱼虾眾多。为了给家里改善伙食、省下口粮,也为了偶尔能卖点小钱补贴家用,少年的陈金石,几乎天天泡在河里。
无论盛夏酷暑、深秋寒凉,他都蹚著河水、顶著烈日、迎著冷风,下河打鱼、摸虾、捞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盛夏的河水滚烫,晒得皮肤黝黑脱皮;深秋的河水冰凉刺骨,冻得手脚发紫、关节发麻。常年泡在水里、奔波在河边,落下了一身寒湿病根,每逢阴雨天,关节便隱隱作痛。
除了打鱼,他还利用所有课余时间、空閒时日,走遍周边各村各户,捡拾废品、捡拾破烂。废纸箱、烂塑料、碎铁皮、旧报纸,但凡能换几分零钱的东西,他都弯腰去捡、辛苦去收。背著沉甸甸的废品袋,穿梭在乡间小路,一身尘土、满身狼狈,换来的不过是几毛几分的微薄收入,却悉数上交家里,用来补贴家用、换粮换盐。
別人的少年时光,是读书识字、嬉笑玩闹、无忧无虑,他的少年时光,是乞討求生、下河打鱼、拾荒补贴、辛苦谋生,被无尽的劳累、窘迫与煎熬填满。
“那时候我就明白一个道理,”陈金石缓缓说道,眼神愈发坚定,“穷人的尊严,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想要活下去,只能吃苦;想要活得好,只能拼命吃苦。老天爷从来不会偏爱穷人,所有出路,都是自己一步步熬出来、拼出来、干出来的。”
长期的家境贫寒、生计艰难,让读书求学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家中五个孩子,母亲实在无力承担学费与生活开支,看著母亲日夜操劳、日渐憔悴,看著弟妹们尚且年幼,十五岁那年,尚且稚嫩的陈金石,主动选择了輟学。
十五岁,正是求学读书、肆意成长的最好年纪,他却彻底告別校园,正式踏入社会,扛起了养家餬口的重担,成了家里最坚实的劳动力。
輟学之后,无学歷、无背景、无资源、无家底、无人脉,一无所有的少年,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一身力气、一腔韧劲。为了学一门手艺、谋一条出路、给家里挣一份生计,十五岁的陈金石,拜了当地一位老木匠为师,从零开始、从头学起,踏踏实实学木工手艺。
学手艺的日子,依旧是常人难以想像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