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旭审了案子不久,刚喘一口气就听许清德来告诉他,说城里来了一队西厂番役。

这些阉党鹰犬出京办事,可以微服侦查,因为乔装市井,所以无人识得,地方官不知情也就算了。

可一旦他们正儿八经穿著官服,按理通传地方,那地方官是必须前往迎候的,而且还要全包供应,甚至还得孝敬。

只要是来到大明,

只要是做了他老朱家的官,

总归要碰上这一茬。

韩旭对此早有准备,从他自身而言,厂卫也好、文臣也好,对他而言都没什么区別,大家都是皇权的奴隶,某种程度上,厂卫更好打交道一些,因为他们绕不出读书人那么多的弯子。

不像张泽,这人韩旭已经很想揍他了。

立场摇摆,心思不定,且表面上对韩旭看重,可就是给人一种这傢伙藏了一手的感觉。

“去拿银子来吧。另外,派人立刻去把察院再收拾一番。”

韩旭也不拖沓,因为在军餉银一事上他无意中表现出了亲阉党的行为,所以只要再出些银子,应该也没什么大事。

他只是还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时间点西厂番役会专门到这小小的太谷县来。

至於察院,这是位於县城东侧的一处独立公署。

某种程度上也有招待所的职责,太谷察院兴建於洪武四年,一直以来都发挥这样的功效。

韩旭並不清楚来人是什么级別,但察院一般是接待较为高级的人员,而这种事往高规格总归没错。

除此之外,他还要带上县衙的主要官吏一同前往迎接。

总而言之,就是排场。

包括,这帮人其实早就到了县衙门口,但是韩旭这个县官不出来迎接,他们就不进来。

这就叫钦差啊。

终於,县衙里的动静开始在某个时刻出现,一身青色官服的韩旭也带头走了出来,许清德提醒,西厂势大,多数地方都会跪迎引路,若非如此,一旦惹得这些人不开心,那便会立即遭受构陷。

韩旭心中想骂人,但大明的操蛋地方也不是这一处两处,既然身处这种环境,那端著现代人的骄傲其实也没什么意义,无非就是大明的暴力机器多砍一刀的事。

所谓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因而韩旭率领张罗生等一眾官吏,到了门口就摆开架势跪了下去,朗声道:“下官太谷知县韩旭,见过千户尊驾。不知大人到访,迎接来迟,请大人恕罪。”

马匹上的汉子头也不歪,看也不看,只沉声道:“韩知县不必客气,也不必担心,柴某此番来访,乃是奉旨办公。意思就是,只办公,不办人,就一点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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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明白。不过,柴千户一路劳顿,下官已备好察院居所,柴千户不如先行宿下歇息。至於所奉公务,大人只需吩咐,太谷县衙上下必定全力而为。”

地方官的这个態度,这位西厂的掌刑千户还算是满意的,因而並未拒绝先宿察院的安排。

至於事情,自然不好在这种公开场合来说。

察院是一座独立小院,有三楹正房,外加东西厢房,住上这一队十来人的西厂番役完全不是问题。

只是招待费得花不少了。

好在收拾了白敬之,银子多多少少能弄到一点,韩旭对此倒也不是特別担心。

等安顿好后,韩旭还要前往客气一番,关键还有『花钱消灾』这件事没做。

正屋內,这位柴千户居中面南,韩旭则侍候在侧,

“柴某认得韩知县,韩知县大概还不认得柴某。本官是汪督公之下,钦差西厂掌刑千户柴湛。专司巡查地方,稽察官民不法、纠劾贪弊、勘断重案刑狱诸事。”

韩旭心思转得也快,但他有些惊讶,“大人竟认得下官?该不会是因为军餉银一事吧?”

“哈哈,韩知县果然年少而聪慧。说来不假,正是因此军餉银。这事为督公看重,韩知县的表现则有目共睹。”

韩旭微微一笑,问道:“能办成此事,为朝廷和汪督公解忧,乃是下官本分。下官不解的是,军餉银已经起解到了太原府衙,太谷头一个交了差事,千户大人不是应该去府衙或者其他未完成的州县吗?怎么来到了太谷?”

“你说的地方自然有人去。但太谷亦尤为重要,说起来,柴某是为了救韩知县而来。”

好像之前也有人说过类似的话。

“此话怎讲?还请大人明示。”

这位柴湛千户也挺直来直去,他一句话就指向核心,“韩知县,你可知有人希望你这太谷乱起来?”

韩旭心中一紧,自上次和沈砚谈完之后,他心里一直有这件事,但始终没一点动静,日子久了他还以为自己这个小小的知县被人给忘记了。

所以他大约有些概念,但面对这种厂卫还是习惯性地有所保留。

“下官不知。”

“所以说,还好本官来了。”柴湛抬起右臂,单手虚点,“你啊,好心要办坏事了。这场军餉银之爭,是从宫里爭到了宫外,从京师爭到了地方。有些人变著法子要破坏督公在边关营造的大好局面,为此,不惜把你当做棋子。韩知县,你就没觉察到有什么力量在推著你动吗?”

“有。”其实韩旭自己也怀疑到了,“在下审了一个本地大户,而为他打招呼的人,几日见便鋃鐺入狱了。”

“年思正。”柴湛一口说了出来,“办他的人正是山西巡抚何乔新。这些你不知道吧?”

“下官確实不知。”

“你先动了县丞、再动大户,他们准备將这等事上报朝廷,以此为由,说军餉银一事致使地方生乱,逼迫生民难以为继,你也不知道吧?”

韩旭其实心里知道,但他继续摇头。

“下官已经將那一户收了监。”

“那便找个由头放了吧。”

这话柴湛说得很轻鬆,但韩旭心里却是一紧。

这其中你来我往的算计他已经差不多了解了,他紧的是另外一件事:自己难道要上汪直这艘贼船吗?!

不可能啊!

他虽然歷史知识掌握的不多,但成化后期汪直落马他还是印象很深刻的,而且要是他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这傢伙就是在成化十八年出的事!

眼下已经是成化十七年的十月下旬了,最多还有半年功夫这傢伙就得完蛋,自己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表现得和他们站在一边?

之前军餉银显的很积极的事是无意为之,现在情况逐渐明朗,他早就开始思考对策了。

而这场爭斗,说不定就是契机!

“韩知县,你怎么说?”

韩旭眨了两下眼睛,眼神中射出与以往不同的坚定与狠劲。

“千户大人,下官以为,这人不能放。”

柴湛眼珠子一瞥,目光瞬间转冷,不过他並未急著发火。

韩旭继续说:“白敬之此人,为祸乡里已久,不少太谷百姓都內心深恨此人,此番其强夺人妻一案已在县衙公审,全县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千户大人要的是民心安稳,太谷不生丝毫乱象。正因如此,才不能放了白敬之,否则百姓之心不平,百姓之怨不泄,说不定,转眼间太谷便乱了起来。到时候,岂不是正好为那些人送上了嫁衣?”

这番话一说,柴湛的表情又变得犹疑起来。

借著韩旭一招手,一直守候在门口的卢冠誉走了进来,他手里捧著一个四方木盒,木盒不大,但外表图案精美,送来以后,立即又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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