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剃头的故事
“抱歉啊老张,我在剃头,没看见毛妮同志走。她为啥走啊?老张,你能告诉我吗?”他剃得青亮的半边脑壳对著张志远,表情特別无辜。
“李老二,你狗日的別揣著明白装糊涂了。”张志远压著嗓子,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毛妮都告诉我了。”
李二河假装大惊,眼珠子瞪得溜圆:“什么?毛妮告诉你什么了?我怎么不知道啊?”
张志远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咕嚕了一声,那些话在嗓子眼卡住了。
他能说什么?毛妮说李二河上午去找了她爹和她哥,说要撮合她和指导员?
这话他张不了嘴。
他把嘴合上,转过身就走,步子踩在硬土路面上又重又快。
“老张——那不是回驻地的方向,你走错了。哦,那是去毛妮家的方向。那对了!没走错!”
“老子溜达溜达不行吗!你管得著老子吗!”张志远头也不回,声音从巷子口飘回来,被老槐树的枝丫撕得零零碎碎。
李二河坐在剃头凳上,剃刀还在头顶沙沙地刮著,碎发一缕一缕往下落。
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翘得很高,翘得剃头师傅不得不用手指头把他的脑门按回去。
老张啊老张,终於给你这头倔驴找了根韁绳。
剃完头,师傅从箱子里摸出一把鬃毛刷子,绕著李二河的脑袋轻轻扫了一圈。
碎头髮渣子从耳后、脖颈、领口一路簌簌地落下来,刷毛扫过刚刮过的头皮,刺刺痒痒的,像有只小虫子在爬。
师傅又拿湿布把头皮抹了一圈,把最后几根碎发沾乾净了,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李连长,剃完了。你看看怎么样?”
李二河站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壳。手摸上去是从前到后一片滑溜,连个发茬子都摸不著,头皮凉丝丝的,手掌心和脑门顶之间只剩一层薄薄的空气,竖起大拇指:“师傅好手艺。对了师傅,钱给你了吗?”
“没呢。刚才指导员说了,一会儿一块儿算。”剃头师傅拿盪刀布蹭著刀刃,头也没回,“咱信得过八路军,不差这点。”
“那行,师傅你慢慢剃。”李二河迈开步子往回走。
光头的感觉很奇妙。
十月的凉风毫无遮拦地扫过头皮,像有人拿凉水从头顶浇了一瓢,又从脑门顺著后脑勺淌下去,整个脑袋都在往外散热。
他觉得自己像是给大脑装了个散热器,凉风一吹,思维都灵敏了很多。
一路上,蹲在巷口纳鞋底的大姑娘小媳妇看见他这颗鋥亮的脑袋,互相碰了碰胳膊肘,嗤嗤地笑。
李二河一点也不害臊,把腰杆挺得笔直,大大方方地向她们展示自己的光头,甚至还朝其中一个抱孩子的妇人点了下头,那妇人笑得弯了腰,纳鞋底的针差点扎了手指头。
可惜没镜子。
要是有一面,李老二照见自己这副尊容,大概就笑不出来了——脸是一块黑炭,风吹日晒出来的一层黑,头顶却白亮白亮的,跟剥了壳的熟鸡蛋扣在锅底灰上似的。
不过李老二也不会在意什么形象,毕竟部队就是一窝光棍汉,要什么形象。
在部队里,形象这玩意一文不值,能打鬼子、跑得快、不拖累战友,比什么皮相都管用。
他这么想著,把光头往上一扬,迎著阳光大步走回了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