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头匠往手心里倒了点凉水,两手搓开,往李二河脑袋上抹了两把,头髮打湿了贴在头皮上。

他从箱子里抄起剃刀,刀背在盪刀布上来回蹭了几下,刀刃泛著一层冷光。

“別动啊,刮破了我可赔不起。”

李二河端坐在条凳上,两手往膝盖上一搭:“儘管刮。”

剃刀贴著头皮落下去。

先是前额,刀刃从髮际线往上推,沙的一声,一綹头髮顺著刀刃翻下来,落在肩膀搭的白布上。

那一瞬间头皮凉颼颼的,像三伏天一头扎进山溪里,从脑门顶凉到后脑勺,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

刀锋刮过头皮的时候能感觉到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唤,刀刃贴著皮肉走过,痒中带麻,麻完了又爽,像有人拿指甲在你最痒的那块皮上轻轻挠了一遍。

头髮一綹一綹往下掉,落在肩头的白布上,又顺著布滑到地上,脚边很快就积了一圈头髮。

剃到后脑勺的时候,师傅把他的脑袋轻轻往下按了按,刀锋顺著脖子往上倒著刮,从髮根窝里推上去,沙沙沙。

李二河后脊樑躥过一道酥麻,两条胳膊上鸡皮疙瘩全冒了起来。

他忍住没哆嗦,从牙缝里吸了口凉气。

师傅手艺利索,剃刀在头皮上走一遍,连根头髮茬子都摸不著,刮完了顺手拿湿布一抹,青亮的头皮在午后阳光下泛著光。

现在军队里光头占绝大多数,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方便受伤救治。

脑袋上中弹就不说了,光是一颗手雷弹片嵌进头髮里,满头血污黏著碎发,清创的时候光剪头髮就得多折腾半条命。

光头省事,伤口直接露在外面,拿酒精棉球一擦就能缝。

李二河剃著头,嘴也不閒著:“老张,咱们造土坦克用的村里棉被,还了吗?”

“还了。第一次缴获棉被就还了,一床不差。”张志远站在旁边,拿手指头在自己下巴上蹭来蹭去。

“这次有一套土坦克被我撂在渡口了。下来咱们打据点还得再整一套。改天再弄,不著急,先让战士们休整几天。”

“我来弄。这土坦克確实是攻坚利器。”张志远点了下头。

李二河把矛头转向毛妮,语气一本正经:“毛妮同志,入冬的棉衣棉鞋,还得麻烦你们妇救会的女同志们啊。”

“李连长放心,指导员早就布置了。过几天就给大家赶出来。”毛妮站在旁边,手里还拎著个针线簸箩。

“哦——”李二河又长长地哦了一声,尾音往上挑了半寸,“也对,指导员管生活嘛。肯定操心操到了,我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他继续冲毛妮开火,“毛妮同志,咱指导员思想政治水平非常高,你要跟指导员深入交流交流。”

没人应声。

他把脑袋转回来,剃头凳旁边空了一块,只剩针线簸箩搁在地上。

“毛妮同志?”

“走了。”张志远的声音硬邦邦地砸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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