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驻地,李二河在树底下蹲了一会儿,心情有点沉闷。

战场上铁石心肠,该捅就捅,该杀就杀,眉头都不皱一下。

可仗打完了,活生生的同志变成一块木板几个字,那股劲就上来了,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虽然总说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但亲眼看著十七岁的兵倒下去,那分量跟读诗完全是两码事。

难受怎么办?

花钱。

他站起来,走到张志远旁边,清了清嗓子:“指导员,你说咱们是不是该找个剃头匠来?你看看战士们,看看你,看看我,这头髮都快能扎小辫了。”

“剃头匠我不认识。不过毛妮她们肯定知道,我去找她打听打听。”

“多找几个剃头的啊!”李二河衝著他的后背喊了一嗓子。

“知道啦!”张志远连头也没回,步子已经迈出了院门,朝十字街方向走了。

李二河嘿嘿一笑。

这不就勾搭上了吗。

老张去找毛妮打听剃头匠,多好的由头,用不著他李老二再费劲安排什么偶遇。

他转过身朝院里的战士一挥手:“今天不战斗,也不训练。大家自由休息,別走远了。一会儿指导员找来剃头匠,都给我把头剃了!”

战士们嘻嘻哈哈地应了一声,有人已经开始摸自己的头髮了,互相揪著比谁的长。

李二河出了院门,沿著巷子往谭鲜儿家慢慢走。

推开水柵栏的时候,谭鲜儿正蹲在院里,用搓衣板搓衣服。

她弯著腰,灰布褂子领口往下坠了一截,日光正正地照进去。

李二河脚步顿了一下,脑子里某根弦被弹了一下,嗡嗡地响。

深不见底。

他赶紧把目光往旁边一拽,盯著墙上那几串干辣椒看。

“李连长来了啊。”谭鲜儿抬头看见他,站起来,拿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

“嗯。伤员怎么样?”他正了正脸色,把目光往屋里挪。

谭鲜儿领他进了屋。

两个伤员並排躺在炕上,这两个是之前大腿和肩膀受伤的,已经扛过了高烧感染期,人清醒了,脸色虽然还白,但眼睛里有了活气。

见李二河进来,撑著要坐起来:“连长。”

“別,都躺好。怎么样?”

“好了。再有十天半个月,伤口癒合了就能归队。”左边那个兵咧著嘴笑了笑,拿手比划了一下,“指导员每天给一个鸡蛋,还有白面吃。就是那蒲公英水不好喝,苦得要命。”

“不好喝也得喝。老子当初在军区医院,也是天天灌那玩意儿,不喝哪能扛过来。”李二河板著脸说完,又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歇著。我去看看刘福顺。”

刘福顺在隔壁屋。

炕上铺著乾草褥子,他躺在上面,大腿上缠著的绷带还往外渗著血水,脸烧得泛著不正常的潮红,嘴唇乾裂起了一层白皮,额头上搭著块湿毛巾。

李二河轻轻揭开毛巾摸了摸,还是烫手。

“鲜儿,他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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