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吃。俺熬了点蒲公英水,给他灌下去了。”谭鲜儿靠在门框上,手里绞著围裙。

“还得麻烦你多照顾照顾他。”李二河把毛巾重新打湿了,拧了拧,又搭回刘福顺额头上。

“俺会的。张指导员一天给俺半斤玉米面呢。”

“那我走了。”李二河转身往门口走。

“李连长,你啥时候教俺打枪啊?”

“过一段吧。现在有伤员,你也走不开。”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谭鲜儿。

她还靠在门框上,围裙已经揉得不成样子了。

“那好吧。”

李二河离开谭鲜儿家,沿著巷子往回走。

这个时候,青霉素已经发明出来了,但这玩意儿比黄金还贵,连鬼子手里都不多,更不用说流落到黑市上的。

况且土八路连磺胺都搞不到多少,更別提什么盘尼西林了。

受了枪伤,感染了,发烧了,只能靠身体素质硬扛过去。

扛过去了就活,扛不过去就死。

就是死了,也得先把子弹从肉里抠出来再死。

他走回十字街,远远看见老槐树底下站著两个背著剃头箱子的老头,战士们正排队等著剃头,张志远站在旁边跟毛妮说著话,两人中间还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他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走过去。

张志远一扭头看见李二河,下意识又往旁边挪了半步,那距离够塞进去一头驴了。

李二河是谁,眼睛贼尖,立马就看到了这一幕,心里嘿嘿一笑,脸上却不动声色,慢慢靠过去。

“老张啊,剃头哪。”

张志远正要张嘴骂一句狗日的李老二,话都到嗓子眼了,瞥见旁边的毛妮,又生生把那几个字咽了回去,脸上挤出一个近似於正经的表情:“是啊。”

李二河转向毛妮,一本正经地问:“毛妮同志,你是女同志,你说说,咱们的指导员是剃光头好看,还是留个中分好看?”

毛妮飞快地看了张志远一眼,脸刷地红到了耳根,头低下去,声音也低下去:“中分好看。”

“我咋觉得光头好看啊。我打算给自己弄个光头,你想想,风一吹,凉快,败火。”李二河摸了摸自己的头髮,话锋一转,矛头直指张志远,“老张,你说光头好还是中分好?”

张志远吭哧吭哧半天,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挤出来一句:“中分好。”

“哦——”李二河把这一声拉得很长,中间还拐了个弯,尾音往上挑了半寸,意味深长,“你要这么说,那我也觉得中分好。”

毛妮的脸已经从黑红变成了深红,手指头揪著衣角搓来搓去,眼睛盯著自己的布鞋尖。

李二河心里暗暗猜测,中午毛妮回家的时候,高老忠和高传宝两个人肯定已经敲过边鼓了。

毛妮这姑娘有点黑,是庄稼地里晒出来的那种黑红,完全不在自己的审美上。

虽然自己现在也黑得跟炭似的,但还不许自己有一颗追求白嫩的心吗。

正好旁边一个战士剃完了大光头,正拿手摩挲著青亮的头皮从凳子上站起来。

张志远如蒙大赦,一把抓住剃头师傅的胳膊:“师傅,先给他理,这是我们连的连长,给他弄一个大光头!”

李二河就坡下驴,往凳子上一坐:“师傅,那就来个大光头吧。我不喜欢中分,但是有人喜欢中分。”他故意把最后半句咬得很重,说完偏过头朝张志远眨了眨眼。

张志远把脸別过去假装看槐树上的铁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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