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一味廝杀斗狠,反倒容易结仇。

果然,没多久,曾经和贾化对论时的感觉隱隱浮上心头。

“来了。”

《乞三十六年风月谈》上字跡浮现:“古楚多大泽,果然是『湜水』,天干之癸,具雨露云雾之象,在地为洞泉涧泽,清时能明心见性,应该是五象中,象徵水清如镜,忽起涟漪的那一象,怪不得能有这样的变化,幸好未结成道果,否则將人拉进去,顷刻就要被驳了根基。”

李伏蝉不曾注意到书页上的字跡。

一个恍惚间,天已经亮了。

他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眼。

身上衣物已变作一副樵夫装扮,粗布短褐,腰间系一根草绳,手中还握著一柄沉甸甸的斧头。

晨光从林梢筛下来,落在他手背上,竟有几分暖意。

他怔了一瞬,隨即便明白了自己此刻该去砍柴。

不远处,一个放羊的老翁正坐在青石上歇脚,身边八九只羊散在坡上啃草。那老翁鬚髮皆白,面色却红润如童子,手执一根赶羊的细竹竿,远远望见他,便笑著招呼:“小哥,来喝口水罢。”

这话一入耳,李伏蝉立时觉得口乾舌燥,喉中仿佛起了火,便不再多想,抬脚走了过去。

老翁笑眯眯地看著他坐下,从身侧取出一只葫芦瓢,递了半瓢清水过来。李伏蝉双手接过,仰头饮尽,只觉一股清凉直透臟腑,整个人都舒坦了几分。

老翁打量他一眼,问道:“小哥,你这一日能砍多少柴?”

李伏蝉將瓢递还,隨口道:“一日能砍三千六百担柴呢。”

老翁一听,拄著竹竿笑道:“你这后生,尽说大话。一日三千六百担,莫说砍了,便是堆也堆不下。你砍这许多柴,又能用到哪里去?”

李伏蝉也笑了,將斧头往地上一搁,笑呵呵道:“老丈有所不知,你且听我唱来:

两千四百柴,尽往炉里添,烧出一颗丹,吃了生生不饿寒。一千二百柴,全往府里堆,垒起一间房,里面住神仙。”

老翁听了,捋须不语,半晌方才微微点头,眼中精光一现而隱。

“多的用来修炼,余的用作补充,如此一来,怎么可能盛不下,此人真是好高的道行,怕不是寻常人家,亏得我挑中了此故事来见他的性,否则恐怕要吃些亏。”

如今他再想驳什么『一千二百担柴垒不起房,世间也无那般丹』之类的废话是没用的。

李伏蝉和他说的是修行,他不可能去驳斥修行要义,否则便是在毁自己的根基。

明心见性,不光要明他人的性,还要见自己的性,胡搅蛮缠是无用的。

贾化面上不显,笑道:“好,好,好个烧丹堆府。你且在这坐著,老汉再给你舀一瓢水去。”

李伏蝉於是又饮了一瓢水,將瓢递还,转头望了望老人身后散在坡上的那几只羊,开口问道:“老丈瞧著腿脚利落,面相红润,身子骨也硬朗,怎么才放这八九只羊?这般数目,如何养得了家?”

贾化笑著摆了摆手,竹竿轻点,道:“你看错了,哪有八九只。拢共只有九只,只是我早也放,晚也放,早放九只,晚放八只。有那不识数的,远远瞧著便以为是八九只了。”

李伏蝉眼中幽色一动。

八为阴数之极,九为阳数之极。

这是讽他昼夜不分、阴阳不辨。

不过这话也不过是胡扯罢了。两个外景小修,凭什么去辩阴阳之机?这等大玄之事,便是紫府之君尚且不敢轻谈,他贾化倒是好大的口气。

既然他要拖延时间说些胡话,李伏蝉也不客气,当即笑骂道:“原是个吃软饭的,才不用你养家。不知羞。”

贾化也不恼,呵呵一笑便揭了过去。

他本就不是为了在这些口舌之爭上驳倒李伏蝉。

二人便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瞎扯著,日头从头顶慢慢滑到了西山,天色渐渐沉了下来。

待到最后一缕余暉隱入山后,贾化方才慢悠悠起身,拍了拍衣上的草屑。

图穷匕见。

他伸手指著前头那些羊,脸上掛著笑,语气却透出几分阴惻惻的狠意来:“小哥,我的羊吃饱了,你的柴呢?”

牧农与樵夫见,相谈甚欢。日暮月升,牧农羊饱而樵夫柴少。

这才是杀机所在。

『你一心提防我,以为言语交锋间占尽了上风,却不知从你与我纠缠上的那一刻起,便就註定了会吃亏。时机一到,无论如何,受损的都是你。』

这才是真正的斗法,不只要斗道行,还要斗心机,就在他以为胜券在握之时。

忽然耳边响起一阵风声,仿佛有人在翻书。

下一刻,就见一身樵夫打扮的李伏蝉竟然无视他的外景变化,站起了身,眉眼间恶意毕现,灰黑色的瞳孔折射幽光,举著那柄明晃晃的斧头,狞笑道:

“来,看著我的斧头,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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