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对武勛动第一刀
午后,乾清宫东暖阁。
御案上堆著几十本册子。
边角沾著干透的黄泥,封皮上那方“户部江南清丈分司”的朱印刺眼。
旁边压著锦衣卫呈上来的密报。
朱由检翻开最上面的一本。
“南京周边卫所屯田,已核明一万八千二百六十七顷。”
王承恩佝僂著腰立在案侧。
一万八千顷!
这还仅仅只是南京周边的卫所!
要知道,户部旧档里,南京诸卫眼下报上来的可耕军田,满打满算不过三千余顷。
剩下的一万五千顷,就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凭空蒸发了。
田不会自己长腿跑了。
朱由检面无表情,指尖捻过纸页,翻到下一页。
清丈分司的帐做得很精细。
某卫某屯,洪武年间旧额多少,永乐年间覆核多少,万历年间丈量多少,如今实丈多少。
每一块田的四至边界、现任佃户、歷年缴纳粮额,甚至旁边乡民按了红手印的证词,逐条逐项,扒得乾乾净净。
再往后翻。
是一个个大明武官的名字。
千户,指挥僉事,指挥同知,卫指挥使。
层层叠叠的名字往上捋,线头最终全拴在了南京五军都督府下各勛贵府邸的管事、庄头、姻亲、门客身上。
层层转手,层层投献,层层遮掩。
最后,这些吸满了大明军户血汗的管子,全部插进了南京城內那些朱门大宅里。
朱由检翻开锦衣卫的密报,与清丈司的数据核对。
“魏国公府,徐弘基占军田五千余顷。”
“诚意伯刘孔昭,一千二百余顷。”
“忻城伯赵之龙,一千余顷。”
“安远侯柳祚昌,八百余顷。”
余下的各路侯爵、伯爵、都督,几百顷、几十顷不等,密密麻麻挤满了整页纸。
“大明与国同休的武勛啊。”
王承恩身子躬的更低了。
“皇爷息怒……”
朱由检摆摆手。
“太祖皇帝设卫所,军户耕战相兼。朝廷给他们田,是让他们养兵;给他们粮,是让他们守土。”
朱由检翻开其中一页,推到案边王承恩面前。
“你看看。”
“一个卫!帐上军户三千,实有壮丁不足三百!其余的或逃,或死,或被冒名顶替!”
“田还在,粮还在出,兵呢?”
“千户吞一层,指挥使吞一层,五军都督府再吞一层!到了勛贵府里,大明的军田成了他们家的祖產,大明的军户成了他们家的佃奴!”
王承恩生怕皇帝气坏了身子。
“皇爷,此番清丈能查出一万八千顷,陈郎中、顾照磨他们,確是用心在办差。”
“清丈初见成效,天佑大明!”
朱由检没接话。
清丈军屯是清丈司的第一场仗。
文官士绅那边,玩的是软刀子。借民怨、借谣言、借胥吏盘剥织网,把底层的百姓推出来挡刀,一层一层缠得你迈不开腿。
可武勛这边,根本不弄那些弯弯绕绕。
清丈人员刚到卫所,帐册当晚便“走水”烧了个乾净。
丈量步车刚推出来,车轴莫名其妙就断了。
照磨、检校带著书办入屯量地,半路上直接涌出几百个披甲老卒,手按刀柄把路堵死,嚷嚷著“军屯祖业,不容外人践踏”。
甚至有两个卫所,直接拉起吊桥,关了营门,连清丈分司的牌票都敢往外扔。
朱由检直接让唐王朱聿键率宗卫营行军操练。
名为练兵。
实则沿著南京诸卫的屯田,一路急行军。
清丈人员走到哪里,宗卫营就在二里外扎营操练。